馬金泉
畢業于中央音樂學院、執教于中國音樂學院的我,每每說起上海音樂學院就會想起這所學校的前身,發足于1927年的“國立音樂院”,耳邊也常會響起“神州大地蟠東方,沈沈數千載,典樂復職宏國光……”這首由易韋齋先生作詞、蕭友梅先生作曲并沿用至今的“國立音樂院”校歌暨上海音樂學院校歌的旋律。這所有著光榮傳統的學校,歷經近百年的時光,為中國乃至世界培養、輸送了大批優秀的音樂人才,時至今日,一直保持著難以撼動的高質量的辦學水準和高端的學術地位。我曾有過到上海音樂學院工作的一線機會,命運卻讓我們擦肩而過。但是,至今我都會對它懷有景仰之心,并常常羨慕諸多在這所名校里工作的同行朋友們。好在近年來常受《歌唱藝術》之托,前去采訪那里的前輩、同行,這也讓我有更多的機會接近這所心儀的音樂學府。
哲學家黑格爾說:“不愛音樂不配做人。雖然愛音樂,也只能稱半個人。只有對音樂傾倒的人,才可完全稱作人?!比绻沁@樣,我眼中的陳其蓮就是一個為音樂“癡狂”的人,出生于山海相連的海濱城市大連,性格也猶如大海一樣爽朗、開放。閃光的藝術履歷見證了她職業生涯中的披荊斬棘:“維也納柏里威得國際歌劇聲樂比賽”“荷蘭斯海爾托亨博思歌劇和室內樂聲樂比賽”“美國費城帕瓦羅蒂國際聲樂比賽”“比利時伊麗莎白女王國際聲樂比賽”“意大利西西里島卡里拉斯聲樂比賽”等諸多國際聲樂賽事中,陳其蓮表現不俗,屢奪大獎;在《蝴蝶夫人》《圖蘭朵》等普契尼的經典歌劇作品中陳其蓮的人物塑造和藝術表現力,被專業人士評論為“最理想的蝴蝶夫人”“完美的Bel Canto”。

2019年底,我終于在忙碌的工作之余飛赴上海,如約見到了活躍于世界歌唱舞臺、聲樂賽事評審中的女高音歌唱家、上海音樂學院聲歌系教授陳其蓮。談及歌唱,這位享譽國際的歌唱家滔滔不絕,頗有“酒逢知己千杯少”之意(下文,陳其蓮教授簡稱“陳”,訪談者簡稱“馬”)。
馬:在中國的聲樂圈內,雖然陳其蓮大名鼎鼎,但為了更多《歌唱藝術》的讀者和年輕人,還是希望您自我介紹一下。
陳:我的身世很普通。簡單地說,我出生于大連,我的爸爸是大連造船廠的工程師,家里沒有任何人是搞音樂的,但爸爸說他在大學時就喜歡唱幾句,我是繼承了他的基因。我從小就喜歡唱歌,在幼兒園的時候就喜歡獨唱。記得十二歲的時候,我被送到了農村,當時生活條件非常差,我就跟當地的農民一起生活、勞動。雖然我是一個女孩子,但大家在我的身上看不到一絲嬌氣。
馬:就是在那種艱苦的環境里,您還是那么樂觀、樂天地歌唱,真是了不起,聽說您還當過工人?
陳:是的。說起當工人,我真要感謝那一段經歷。沒有那段經歷,我不會走到今天,或者說,我可能就不會走上專業的聲樂道路。高中畢業后,我被分配到大連起重機附件廠當了銑工和描圖員。銑工在制造業是很重要的一個工種,幾十年過去了,到現在我都記得銑工的操作注意事項,規定多著呢!在工廠,因為我愛唱歌被領導看中,讓我參加了“附件廠”的宣傳隊。后來,在會演中我被大連市第二輕工業局(也就是俗稱的“二輕局”)文藝隊選中。

馬:您真是干一行鉆一行。那時只是愛唱,但從沒有接受過專業聲樂訓練,是嗎?
陳:是的,那時就是憑著一副好嗓子唱,其實更多的時候是沒有方法的喊。感恩我的聲樂啟蒙老師——大連文化宮的李淑權,是他領我跨入了聲樂藝術的大門,才知道聲樂藝術的海洋無比浩瀚。
馬:聽說后來您又去了沈陽裝甲兵基地當了文藝兵,您這一生真是把工、農、兵都經歷過了。
陳:哈哈,是的,其實我的人生轉折應該是在我的工、農、兵之后。1977年,國家恢復了“高考”,我也想讀大學,去系統地學習音樂、學習歌唱。經過李淑權老師的悉心培養,再加上我的刻苦努力,1978年,我以優異的成績考上沈陽音樂學院,開始了專業聲樂學習之路。1980年,“第一屆全國高等藝術院校聲樂比賽”在上海舉辦,這也是新中國成立以后第一次舉辦的專業院校的聲樂賽事,沈陽音樂學院積極參與。經過校內初賽、復賽、決賽的比拼,我以總分第一名的成績進軍在上海舉辦的全國比賽,與來自全國各院校的選手進行激烈的角逐,最終獲得三等獎。
馬:很了不起??!我記得那次比賽好像您是全國總排名第六,也是東北三省唯一的獲獎者。本科畢業后,您就留校執教了,是吧?
陳:是的,1982年我留校任教,不過在沈陽音樂學院我只教了兩年多。1985年,正好趕上比利時皇家音樂學院歌劇表演專業招收碩士研究生,我決定一試身手。三個月內,我要用幾種語言演唱十首不同時期、不同風格的詠嘆調,所以必須求教于比利時的聲樂老師。記得那時上課,一首歌常常多次被叫停,一句唱詞常常會被糾正發音一個小時??荚囀怯兄喈旊y度的,但最后我還是被錄取了。在導師的建議下,我打破常規,用一年時間完成了兩年的碩士課程,并拿下兩個碩士學位的最高分數,這也是我值得驕傲的成績。
馬:您真是了不起!說說您在比利時的經歷?
陳:那是到比利時的第二年,我幸運地被比利時皇家歌劇院錄取,也就是說我找到了工作。要知道,比利時皇家歌劇院當年只招兩個人,我這個外國人能獲得工作簽證真的不容易。自那時起,我就邊工作邊學習,同時讀下歌劇演唱和室內樂演唱兩個碩士學位,太想多學點兒東西了!我從比利時皇家音樂學院畢業后,除了在皇家歌劇院工作,也作為我的導師巴思坦教授的助教,在音樂學院工作了七年,直至導師去世。在比利時的這段時間里,我獲得了很多參加聲樂比賽的機會。比如“荷蘭斯海爾托亨博思歌劇和室內樂聲樂比賽”,我獲得了三等獎。又如“比利時伊麗莎白女王國際聲樂比賽”,那是一個難度很高的比賽,因為參賽者要準備三十多首作品,所有作品都要背譜演唱,特別是還要現場演唱無調性作品等。這在全世界來講都是極具難度的聲樂比賽,我獲了獎,就等于拿到了通向國際聲樂舞臺的“護照”。之后,我又參加了“美國費城帕瓦羅蒂國際聲樂比賽”,并以決賽選手的身份前往費城得到了帕瓦羅蒂的親自指導。在國際聲樂賽事上獲得好成績,讓我有機會被歐洲策劃《蝴蝶夫人》巡演的演出公司和很多音樂節組織邀請,演唱歌劇、舉辦獨唱音樂會,足跡遍及意大利、德國、法國、瑞士、美國、葡萄牙、西班牙等國。至今,我依然每年都會參加歐美的音樂會演出,并擔任一些聲樂賽事的評委工作。
馬:您是什么時候歸國執教的呢?
陳:其實,在1999年,我就應時任上海音樂學院院長楊立青教授的邀請,開始了在上海音樂學院聲歌系的教師生涯。
馬:應該說,您現在奔走在布魯塞爾和上海之間?
陳:可以這么說,更確切地說,我是常年奔走在中國和歐洲之間。我在國內工作,也在歐洲做聲樂賽事的評委、舉辦獨唱音樂會和歌劇音樂會。
馬:這樣很辛苦?。。?/p>
陳:哈哈,我真的沒覺得辛苦,倒是如果一個月不坐一次飛機出行歐洲,還有點兒不習慣呢。
馬:陳老師,我曾聽過您演唱的很多專輯,比如《普契尼詠嘆調演唱專輯》、《來自中國的世界遺產歌曲集》(World Heritage Songs From China)、《陳:中國聲樂作品選》(Sings Chinese Songs)、《R.施特勞斯聲樂作品集》等。在這些作品中,我更喜歡您對普契尼的詮釋。
陳:由于我在演唱普契尼作品方面比較專一,因此演唱他的作品還是有些心得的。我覺得方法要到了五六十歲的時候才會真正的“爐火純青”??赡茉诙昵拔也桓页臇|西,到了這個時候,對聲音技術方法的把握、語言和風格的研究、日積月累的作品量,以及人生閱歷的豐富等,一切都成為把控作品的積淀。馬老師,您在這方面一定深有體會。在我看來,歌劇和藝術歌曲演唱分屬兩個不同的行當,在唱法上的要求也不一樣,它們應該是兩個專業。也就是說,在演唱領域,有些人適合唱歌劇,有些人則適合唱藝術歌曲。在歐洲,這方面分得比較清楚,一如有些歌唱家一輩子沒有演唱過歌劇,有些歌唱家一輩子不唱藝術歌曲而專唱歌劇。
馬:是的,帕瓦羅蒂就是一位專門演唱歌劇的藝術家,而且是專門演唱意大利歌劇的藝術家,他基本上不唱德奧藝術歌曲,也很少唱德國、俄羅斯等其他語種的歌劇。很多國家的音樂院校,從本科三年級開始就將聲樂專業的學生“分流”,一部分去室內樂音樂演唱方向,一部分去歌劇演唱方向。到了研究生階段更是方向清晰:一是室內樂音樂演唱研究,一是歌劇演唱研究。
陳:是啊,這就是我前面說的“歌劇和藝術歌曲演唱分屬兩個不同的行當”。


馬:您每年都要在歐洲舉辦演唱會是嗎?記得您2018年在國內唱了兩場音樂會,還請來美國傳奇女高音杰西·諾曼的御用鋼琴伴奏馬克·漢姆為您彈奏。
陳:是的。馬克·漢姆從來沒有到過中國,我跟他說中國人都知道諾曼,也很想聽他的演奏。最后這位蜚聲歐美樂壇的鋼琴家被我出“低價”說服,來到了中國??梢哉f,馬克·漢姆擁有的曲目量是驚人的,他不僅是鋼琴伴奏大師,也是演奏大師,還是服務過諸多偉大歌唱家的合作鋼琴家。
馬:2018年的音樂會分別在中央音樂學院和上海音樂學院舉辦,演唱的是R.施特勞斯的藝術歌曲,對吧?恕我直言,我聽您唱R.施特勞斯的《萬靈節》《我帶著我的愛》《奉獻》《解脫》《瑟希莉》,以及《最后的四首歌》,盡管能聽到您有無限的激情、無盡的聲音,但總不像我聽您演繹的普契尼那么酣暢淋漓、那么過癮。
陳:哈哈哈,我的R.施特勞斯是下了狠功夫的喲!可能像您說的,我對普契尼是很得心應手。但,作為一名聲樂教師,把法語、德語、意大利語、英語等聲樂作品研究到一定的深度也是為教學提供重要基礎。我是這樣想的,也是這樣做的。
馬:很多有海外學習經歷的歌唱家,或是國內的“美聲”歌唱家往往難于唱好我們自己的聲樂作品。而您唱的中國作品,特別是那些地方色彩濃郁的民歌,從風格到聲音的運用都拿捏得恰到好處。那張在比利時錄制,由德克·布羅塞(Dirk Brossé)編曲并指揮的《來自中國的世界遺產歌曲集》和另外一張《陳:中國聲樂作品選》,我都認真地聽過,從曲目的選擇和演唱,實可謂用心良苦。在向世界傳播中國音樂文化,建立民族自信這個意義上來講,陳老師,您是做了實實在在的工作的。我一直都認為:如果能把歐洲經典聲樂作品唱好,就一定能把中國聲樂作品唱好,包括對中國各類聲腔藝術風格的把握。我常常捫心自問,一位歌唱家唱不好自己的母語聲樂作品,何以稱得上是夠規格的歌唱家?所以,我有充分的理由喜歡您唱《繡荷包》《趕牲靈》《在那遙遠的地方》《茉莉花》,喜歡您唱《一道道水來一道道山》《紅梅贊》,也喜歡您唱《玫瑰三愿》《我住長江頭》等極具中國特色的中國聲樂作品。
陳:謝謝馬老師!無論我們身在何處,總不能忘記自己的根在哪里。我愛普契尼、R.施特勞斯,更深愛注入我血液里的中國“Melody”(旋律)。您說的那兩張由“Pavane”唱片公司出版發行的唱片,是在歐洲暢銷的,可能那里的人并不懂歌曲中的語言,但他們卻能感受到這些來自中國的旋律里訴說的喜怒哀樂。音樂是無國界的,是可以跨越地域、種族、文化的。
馬:陳老師,我覺得一說起歌唱,您就會忘掉一切煩惱,激情澎湃。
陳:馬老師,您是不是覺得我要比我的同齡人年輕很多?哈哈!我視歌唱為生命,其實日常生活中我也有很多煩心事、難言情,但是,我說過,我永遠不會跟自己過不去。我做任何事情都有勇于面對困難、敢于承擔風險的精神,在我這里,沒有苦、沒有難,只有永遠向前!我最大的樂趣就是永不停止地攀登聲樂藝術的高峰,在這條路上,越走就越覺得音樂具有強大的吸附力。我知道藝海無涯,也知道藝術永遠不可能做到百分之百的無懈可擊,但我們必須一直朝著更高的目標邁進。就歌唱而言,你付出的越多,收獲就會越大,無論是技術能力的收放,抑或是藝術表現的張弛,皆是如此。我在作品的二度創作方面是非常用功的,我要唱出自己的理解和味道,而不是盲目復制。
馬:我同意您的觀點。有句話說得好,“如果一個人不會唱,那么全世界的歌對他毫無用處;如果他會唱,那他一定要唱自己的歌。”陳老師,您在歌唱中是如何考慮氣息的?
陳:毋庸置疑,歌唱中的氣息是非常重要的。但是,如果一味地強調氣息就會產生一種僵化,無法做到歌唱氣息的穩定與通暢。在初學“美聲”階段,必須要從意大利語的五個元音開始,這時對氣息的要求是不能讓它“固定”在哪里。如果為了讓學生“保持”氣息,讓他們用固定的姿勢“保持”住,其實就是“僵化”。在我看來,氣息,也就是所謂呼吸,應該建立在一種自然的狀態之下。我們進行歌唱,絕對不可以讓呼吸或氣息“固定”,這種“固定”就如同讓人的思維停止一樣,是不可能也不可取的。所謂科學的呼吸方法,不是生搬硬套。在我的演唱和教學實踐中,雖然不單獨去講氣息,但是我每時每刻都沒有離開對氣息的要求。這聽起來似乎有些矛盾,但我認為,任何一種行為強調到僵化的地步都等于失敗。對于歌唱氣息的調整,喉器的穩定是重中之重,看看五個元音的發聲過程中,你的哪個元音是最平穩的,找到它作為基底進行練習。人的喉器,在說話時的狀態多數是正常的,因為喉器不穩定,發聲一定會不夠正常。以此為前提,我們觀察歌者的呼吸是否自然,在一種自然的狀態下,我們可以在音階上加以訓練,然后觀察氣息走動的情況。因為聲音是要建立在走動、流動的基礎之上,而不是憋著的、僵化的。這里要強調的是:氣息的走動,不是人為地逼著它走動,而是要獲得一種自然狀態下的走動。我在歌唱或是教學中,訓練氣息常用“i”母音,這個母音一般人不會“做作”,應該比較自然。在“i”母音的下面,用氣息托住它,讓它自然走動。我覺得“i”母音比其他四個母音(e、a、o、u)更容易找到氣息的感覺,這是我歌唱的體驗,也是在教學實踐中行之有效的辦法。我常說,唱“i”母音很容易“搭上身體”,很容易找到氣息支持的感覺。為什么聲音一定要“搭上身體”?因為歌唱不是只用嗓子這一個身體的局部去工作,而是整個身體都要參與歌唱。
馬:對,我記得上學的時候沈湘先生也常跟學生們說“渾身都要唱”。歌唱絕不是身體局部的工作,就像一臺機器,每個零部件都是相互配合的,要整體工作。
陳:我們不能強迫喉部肌肉去幫忙擠壓聲音出來,聲帶的閉合絕對不能強硬地加入喉肌的力量。那靠什么?靠的是身體整體均衡的力量,而不是某個局部。人有一種自然的本能,比如我們講話時,誰都不會去想氣息,但氣息卻會源源不斷,讓我們能持續很長時間,從沒有人覺得氣息不夠。唱歌如果也像講話一樣,氣息永遠支持著聲音,那就說明我們成功了,因為自然的聲音能讓人聽起來舒服。所以,歌唱的人舒服,聽歌唱的人也舒服,這是最高的審美。
馬:在我看來,聲樂教師高規格的示范演唱,是為人師表的重要一方面。希望陳老師繼續在海內外舉辦音樂會,同時帶領學生們向聲樂藝術的國際水準邁進,取得更好的成績。
陳:好啊,馬老師,咱們一起努力!
馬:陳老師,就聲樂教學談談您的想法和體會,可以嗎?
陳:我覺得教學就是讓學生汲取能量。一開始,教師要像鳥媽媽喂養小鳥那樣一口一口地喂養他們,但是不能永遠是“授之以魚”,要教會他們“捕魚的方法”,也就是學習的方法。
其實在世界的聲樂圈子里,歐洲和美國的聲音理念或是聲樂教育理念還是有所不同的,或者說是兩個不同的派別,在聲音的訓練方面應該是不同的體系。我們國家更多的人走的還是美國聲樂教學的路子。我個人覺得,歐洲各國對聲音的觀念較之美國更為繁雜,德國有德國的聲音審美、法國有法國的說法,美國則比較統一。比如,我曾聽到有的德國人直言不喜歡意大利的聲音理念。在我的教學中,有自己的教學設計和安排,我會循序漸進地把握教學進度,比如在本科五年的學習中,我的教學目標就是讓學生們在唱時“心中有數”。
研究生階段的教學,一般是三年,我就一直和他們說,我們大部分人在音樂學院學習的“美聲”發聲法,包括其他訓練,都是屬于速成班,是省略掉了很多基礎的東西。其實,美聲唱法的“意大利學派”,是需要長期堅持和不懈努力的。即便是帕瓦羅蒂,也是在進行了長期的意大利的美聲唱法基礎訓練后,二十六七歲才開始登臺。而我們的很多歌者僅僅是用了三四年的時間就要成為一個所謂的成型的歌唱家,這簡直是太快太快了。當然,現在一些年輕歌唱家是在唱嗓音條件、靠“本錢”吃飯,基本功的訓練很少,這樣肯定達不到那些偉大的意大利歌唱家(如莫納科、貝爾岡齊、帕瓦羅蒂等)的技術水平。因為很多人沒有我們所說的“童子功”,缺乏長期的、有規律的、系統性的基礎訓練,不少人唱到三四十歲,歌唱藝術生命就結束了,這種例子隨處可見。我們經常會聽到很多國外的大師來講課時強調:年紀輕輕,不要那么早唱威爾第、普契尼,這樣下去,會讓你很快地失掉聲音的。我們國家的聲樂教育,很多時候就是忽視了這方面。當然,不光是我國,在國外也存在這種急于求成、拔苗助長的情況。我覺得不只是在中國,整個世界范圍內聲樂理論都是很混亂的,很多問題都流于表象,學術氛圍、從業環境也較為浮躁。在我看來,改革開放之初,從國外回來的一些與外國人站在同一個舞臺上競爭的人,是有很多經驗可談的;而現在,只要是在國外學習了幾年,即使沒有登上任何世界舞臺的人回來便夸夸其談,這種現象很讓人吃驚。
馬:是啊,哪怕回來后唱得很差,哪怕一首歌都唱不出來,只要是從國外回來,便被認為是“得了真傳、取了真經”,實際上非??尚Α?/p>

陳:是啊,哪怕是在國外學了幾年,或是跟哪個大師上了幾堂課,回來后都可以形成一套“聲樂教學理論”。記得在20世紀70年代,上海音樂學院聲樂系請來歌唱家斯義桂教授開設大師班,帶來了聲樂教學的新風。那個時候,斯義桂先生的演唱和他的聲樂教學理念,大家十分認同,也就是說,在一種大家都認為是“正確”的教學理念的帶動下,努力研究“Bel Canto”。后來的情形就發生了很大的變化,隨著“走出去,請進來”越來越成為常態,各種“唱法”便鋪天蓋地而來。在這其中,我認為從美國帶來的歌唱理念或曰方法對我們國家聲樂教學的影響是最大的,盡管意大利人很難認可很多美國歌唱家的唱法,認為他們的唱法離“Bel Canto”仍有距離。所以,我常常會問學生們下一步的學業規劃——如果是想去美國留學,我就會按美國的要求給他們準備;如果是要去歐洲,到德國、法國或是意大利,就必須按照那里的要求進行訓練。對學生要分類培養。
馬:在我看來,學生的個體差異、學術追求,以及今后的職業規劃,是教學中需要主要考量的實際問題,這直接關系到下一步教學走向、教學目標的設定。您的一位高足曾談及,當年美國的一位著名“Coach”(藝術指導)到上海講學時,對其演唱稱贊有加,閉著眼睛傾聽,猶如外國人演唱一般。這正是得益于您日常教學中對語言、技術的嚴格把關。
陳:其實,美國高等音樂院校有一套嚴謹的教學體系,無論是對語言的發音、聲音的走向,還是對歌唱呼吸的要求等,他們都有一套相對統一的理念。比如美國人經常會讓學生拿著管子吹水,這種訓練幾乎在美國的各個地方都會看到。在我看來,美國人講聲音,無論是主張靠前、靠后、高位置等,都是跟他們的語言有關系的。意大利就不一樣,他們講求不能“虛”著唱。所謂的“虛”,就是讓喉器提高,這在意大利是絕對不允許的。提高喉器,可能唱起高音來會感覺容易一點兒,說白了,就是用假聲代替,讓聲帶的前三分之一簡單的閉合,只要你能唱出高音,完成作品就行。因此,我們現在聽很多人的演唱,聲音明顯就是兩截,讓你清楚地感覺高聲區和低聲區之間有“裂痕”;但對美國人的審美來講,只要你唱得比較完整就可以了。在這種情況下,就反映出兩種不同的聲音要求。不知是否可以這樣說,在美國,這方面還是比較寬松一點兒,而意大利人是絕對不允許的。但是,相對來講,美國的方法對我們比較適用,只要你完成了作品要求的音域,不管聲音靠前、靠后均可算作成功。這在意大利是不可能被認可的,他們講求聲音質量,聲音達不到“Bel Canto”要求的泛音、共鳴的質地,是不能過關的。這正是一些偉大的意大利歌唱家,即便九十多歲高齡依然聲若洪鐘的原因。我常年在歐洲舉辦音樂會、做評委、聽歐洲人演唱,回過頭來再看看美國的教學要求和演唱,就能清楚地感受到歐洲和美國的異同。
馬:謝謝陳老師!以后我們有機會再聚、再聊歌唱。
回到北京,我與上海歌劇院青年女高音歌唱家徐曉英通了電話,她曾在陳其蓮的指導下度過了本科和研究生時代。我問她:“在你眼里,陳老師是一個什么樣的人?”她不假思索地回答:“我的老師是一個非常爽快的人、對學生非常有愛心的人,當然也是一位博學并在藝術上非常嚴謹的人?!?/p>
徐曉英說:“陳老師每年都會出國,她會把國外最先進、最新鮮的聲樂信息帶回來教給我們。陳老師是一位非常懂得教學的人,無論是哪個學生,到她手底下半年,就會有很大進步。周小燕先生健在的時候,每次聽我唱完,都會跟陳老師說我又進步了。陳老師教授的方法能讓我們知道,為什么唱對了?為什么唱錯了?由于這一點特別清楚,所以進步特別快。大家都特別感激老師。這么多年來,只要我們有困難,哪怕是畢業離開了學校,也會去找老師,因為老師最了解我們。在她的言傳身教下,我們也懂得了自律?!?/p>
作為女人的陳其蓮,有一顆火熱的慈母之心,風雨歷程中,她一個人堅韌地拉扯大了兩個可愛的兒子;作為教師的陳其蓮,時刻堅守敬業精業、嚴于治學的精神,她常對學生們講:“學習聲樂有一副好嗓子固然重要,但有一個好腦子更重要”!在我看來,她是一個在歌壇、教壇上潛心琢磨、苦心鉆研的人,這一點難能可貴。藝術有著無比豐滿的生命力,而藝術家要有發現美、感受美、傳遞美的能力,才能成為大眾心目中的典范。祈盼陳其蓮,我的杰出同行,永葆藝術青春活力,不斷創造聲樂藝術領域新的輝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