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心菜
1965年秋天,這個身體瘦弱的十七歲青年用一根竹扁擔挑著棉絮和一壇自家腌制的酸菜,站在厥水河岸邊,準備坐船遠行。天氣還很熱,他卻穿著黑色的夾布上衣——這是他最好的衣服。他站在河岸上看著遠方,憧憬著上海,憧憬著即將到來的大學生活。
方圓幾十里,他是第一個考上大學的孩子,且是這么好的大學。村支書送給他5元錢,是獎勵和路費的意思。鄰居從鎮上回來,說別村都知道這里出了個狀元。走的那天清晨,他挑著水桶,幫家里的菜地澆最后一次水。姐姐從幾十公里外的婆家趕來,送給他一床新紝的棉絮。
太陽很大,站在渡口,他很憂愁,擔心家里的小牛,擔心菜地,擔心秋收。年老的艄公,在得知他要去上海讀書后,死活不收他遞上的船費,在他下船時,往藤編的箱子里塞進一串小魚干。
學校在寶山,他在車上打量著這個陌生的城市,這個傳說中的城市,這個曾經聲色犬馬的城市,心里涌上一股不曾有過的惶恐。
到了學校,老師和同學都很友善,可他還是不好意思打聽廁所在哪里。他費力地搜尋,絕望得快要哭了,才從別人的對話中得知,原來這里的廁所是在房子里面的。城里的廁所很干凈,很寬敞,他愣愣地站在門口,想起自家茅房,幻想著有一天可以讓父母也能用上就在屋子里的廁所,冬天不會冷,夏天不會被蚊子叮。
放假回到家,他幫家里劈木柴,木柴整整齊齊堆在院子里,像小山一樣。他把年久失修的茅房換上了黑瓦,去河灘撿來石子鋪平地面,在門外碼出青色的蓮花。村里人說,他家的茅房比書記家的堂屋還要氣派。
一年后,學校漸漸變了,課停了,有些老師不見了。他拒絕了同學北上的邀請,每天呆在圖書館,自動過濾掉了高音喇叭里的熱血和喧囂。外面的世界坍塌了,他的世界還很完整。圖書館的寧靜洗白了他的皮膚。照片上,20歲的他氣質沉靜,單薄的影子幾乎要被日光溶解掉。
畢業了,農村的孩子再次回到了農村。離家幾十公里的大山里沒有一望無際的稻田,更沒有滿河的大魚。一條碎石路時斷時續,被險峻的山峰擠得蜿蜒曲折。
小鎮破舊卻并不衰敗,鎮上唯一的高中,有一整個年級的孩子在等他。鎮委書記熱情的大手有著軍人千錘百煉的剛硬,朗聲大笑時驚飛一片麻雀。他的工資比鎮委書記多十元。
十年。鎮上每個人都認識他。他給學生上課,跟著赤腳大夫學針灸,還成功地幫一匹母馬接生了她的小馬駒。他的學生成了公社領導,機關干部,有的參了軍,還有的當了工人……
碎石路修成水泥路的時候,他被調離大山,去了市里最好的高中。
三十年只是一瞬間。他娶妻生子,教書育人,鬢發皆白。在家里,他溺愛孩子,他的妻子也被慣成了一個不靠譜的老太太。
他的學生至今仍來看他。功成名就,腰間勒著愛馬仕皮帶的富商提起清貧的少年時代,仍記得老師在冬天送來的那碗豬肝湯。
有幾年,他在家里痛罵各種社會亂象。
現在,他學會了網上建議,動不動就要對山區扶貧工作提出表揚或批評。
他笑瞇瞇地說,要好好多活幾年,多拿點養老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