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不辜負一杯美酒

王沁

對酒，我們有兩種態度。一種是用，一種是品。用的酒，像藥，藥到病除；像水，水過渴消。

比如啤酒。啤酒在酒界的地位相當于飲料界的水，可以滿足最基礎的欲望，帶來的也是最基礎的愉悅。它最大的好處是可以大口暢飲，因此屬于富于張力的情緒，興奮、激動、緊張、焦慮等。一瓶吹完，五臟六腑都在稀釋你的情緒，每一根神經都獲得某種按摩。所以可以理解，為什么很多人下班后會選擇啤酒來放松身心。

此外還有各種佐餐酒：之于螃蟹的黃酒，之于海鮮的干白，之于紅肉的干紅……此時酒的作用是調理味蕾，為美食護駕，確保美食之美不被辜負。其實這幾種酒自有其獨立的妙處，在溫度發生變化、配料用心點綴之下，也有值得玩味的一面。只是，相比較品的酒，享受度不在一個量級上。

品的酒是不必有食物相伴的，而且如果食物選擇不當，反而會湮滅酒的光彩。因為，品酒動用的不是味覺，而是嗅覺。

品酒分三步：一嗅、二嘗、三回甘。

好酒打開都有特別的香味，但并不夸張，而是緩緩地釋放出來。如果靠近，就會有一種被捕獲的微醺感。乍聞似乎并不濃烈的香氣會抓住鼻腔向上滲透進入大腦，像藤蔓一旦抓住什么就向上攀援，長出綠色的枝葉來。有些愛酒卻不勝酒力的人迷戀這樣的時刻。

輕抿一口，不急于咽下，讓那小火苗似的酒液在舌頭上燃燒一會兒，直到慢慢在口腔化開。酒越好，在口里停留的時間越長，口腔就越會像一個芳香源，緩緩地向鼻腔輸送香氣。此刻，你才會體會什么叫“齒頰留香”，是真的有持久綿長且起伏有致的芳香在繚繞不散。

也許有人會說，既然如此，含一大口不是更香？過猶不及。首先烈酒偏辣，含太多，會因分神降低快感，也容易醉，醉是對美酒的辜負；其次，香味緩釋、若有若無反而更有韻味，過分濃烈反而會降低感官的敏感度，錯失細節。

回甘通常在品酒結束后，這是另一重妙趣。每次品酒的時間可以很久，但總量大概也不過一二十毫升。酒盡席散之后的幾個小時中，當口腔的酒香漸漸散盡，被五臟收集的酒香開始浮現，經由口腔抵達嗅覺。

經過腹腔的輕微發酵，這香味略不同于原來，而是會微微帶一點甜味。然而無論是這香還是這甜，都非常細微。這也是我要強調不能亂吃的原因，雜亂油膩的食物氣味會將這美好的一切徹底覆蓋。、

品酒的時間通常在晚上九十點鐘，喝完就近午夜了。我有時會乘興下樓散會兒步。樹影月下，人跡稀疏，聞著自己身上的淡淡酒香，會有心滿意足的幸福感。

品酒的心境宜平和。酒香微妙，需要靜靜體察，松弛的心態才能擁有靈敏的知覺。

專注獨酌當然是理想的，但是翻一翻喜歡的書或與一二知己閑話也相宜。品酒不是打發時間，而是把時間還給自己，品味自己生命的存在。越小口，越緩慢，越能辨出醇厚多層的意味，也才能稱之為享受。買醉是容易的，但是唯有付出時間和專注才能打開美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