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士咸魚


很少女孩會將約會地點挑在圖書館里,吳健雄是個例外。
那時,她和后來的丈夫袁家騮還是學生,倆人常在圖書館里消磨一整天。袁家騮印象深刻,每當約她出去,屢屢受阻。吳健雄總會把整個上午空出來讀書,直至近黃昏才有時間約會,還眨著神采奕奕的眸子,問:不知你介不介意?
學術與研究永遠是她心中的第一位。
她生于二十世紀初,束縛女性的閉塞年代,父親卻接受過辛亥革命洗禮,是興辦女校的開明人士。為她取名吳健雄正是寓意“不讓須眉,積健為雄。”
多數學科中,吳健雄都早早顯示出天賦所在。
胡適曾為她講解《清朝300年思想史》,期末考試結束之后,胡適翻出吳健雄的答卷興致沖沖地告訴同時執教的楊鴻烈、馬君武:我從沒看到一個學生對清朝三百年思想史闡述如此透徹。
識人無數的胡適毫不猶豫地在答卷上評了滿分,而楊、馬二人相視一笑,說起自己所在學科也有位滿分學生,文理不一,三人對上名字。皆是“吳健雄”一人。
然而其中,她對物理學這樣晦澀難懂的學科尤為感興趣。
以她的興趣、才能,又得家族師長支持,且與上世紀最杰出的頭腦相伴,一路讀到國內頂尖名校——國立中央大學物理系。
頂尖,也意味著一層明晃晃的天花板。
若想突破,她只有遠離故土,前往美國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深造。在校期間,吳健雄幾乎將所有的時間都留給做實驗與寫論文。皇天不負有心人,剛畢業,她的博士學位論文就被刊登在權威雜志《物理評論》上。
一路走來頗為平順,吳健雄原想著博士畢業后留校任教,繼續自己的學術生涯。
她沒想到的是,伯克利拒絕了她的申請。吳健雄又陸續申請了其他學校的職位,一無所獲。那時,頂尖的20所高校沒有一個愿意為她提供教職。
輾轉半天,她才找到普林斯頓的講師資格——有同樣成就的美國男同學們早已覓得更高的教職。
在上世紀四五十年代,吳健雄身上有著雙重枷鎖。既有美國社會對華裔的輕視,也有頂尖領域對女性的性別歧視。
從普林斯頓大學到哥倫比亞大學,她始終沒得到應有榮譽,為她提供的是環境惡劣的實驗室,最基礎的研究員職位,晉升遙遙無期。
此后,吳健雄在演講中常提及女性在科學領域的地位,頂尖大學中,女性教授僅占5%。對此,她極為痛心:“不要因為你家的碗沒有洗,就不去做實驗。”
吳健雄的實驗無可挑剔,同時穿著旗袍,一絲不茍地扣著旗袍繁復的盤扣,直到老年仍能維持端莊美麗。
在給哥倫比亞大學的信件中,她明確寫道:我希望被稱為吳教授,而不是袁夫人(夫姓)。
臨危受命
對于吳健雄而言,僅僅發聲自然不夠,她需要能夠證明自己的機會。
巧的是,另外兩位華人科學家李政道與楊振寧剛提出了一個新理論,一反科學界全然認可的宇稱守恒定律,他們顛覆了這個理論,提出宇稱不守恒的假設。
假如沒有實驗支撐,或許這會變成一紙空文。而這個實驗難度極大,頂級科學家中沒有一個理會他們,屢屢碰壁,正當摸不著頭腦時,李政道突然想到舊識吳健雄。
吳健雄和普通科學家不同,李政道第一次親眼看吳健雄做實驗時,她仿佛將電子視作訓練貓狗一般,頗有靈性。她告訴李政道:電子訓練得好,它們測出來的數字會告訴你自然界是怎么回事。
這令李政道印象深刻,他和楊振寧拜訪吳健雄期間,說明來意,吳健雄思考了很久。
接,或者不接,擺在她面前的是個兩難困境。
接?她要挑戰的是科學界統一認證的真理,現代人很難想象,吳健雄后來稱這次行動是在“褻瀆神明的猜想。”近乎一種罪惡,沒有一個科學家看好,其中包括她的老師泡利。
師生兩人一次飛機同行,吳健雄喋喋不休講述自己的思路,泡利顯然無心于此,認為她純粹是在浪費時間,“上帝不可能是個左撇子。”
但如果不接?不,作為實驗物理學家,吳健雄不可能放過這次機會,從未有人試過的困難,意味著從未有過的機遇。
吳健雄退了原汁劃中旅行演說的船票,一心撲到實驗室。她居住在紐約,具備實驗設備的地方卻在華盛頓,那段時間里她只好整日奔波輾轉于紐約和華盛頓,一天曛三四個小時,餓了啃面包,困了在自備的睡袋中瞇一會兒。等稍微清醒一些,便立刻投身實驗。
直到圣誕節時,外面白雪皚皚,吳健雄仍然往返于兩地之間。
半夜,李政道突然接到吳健雄打來的電話,電話里,吳健雄聲音非常激動,全無深夜的疲倦困頓,興奮地告訴他實驗終于有了進展。
深夜,嘈雜聲,李政道愣住。
“你在哪兒打電話?”
“在火車站。”
紐約的火車站夜里很不安全,可那天下了大雪,飛機不通,吳健雄改乘火車,尚未到家,便忍不住在車站給李政道打了電話,告訴他這個好消息。
完成實驗已經是凌晨兩點,狂喜之下,吳健雄卻耐住氣,找來了自己的研究生們一遍遍反復查證,而不是第一時間發表結果。
科學上,如果不爭第一,錯過優先權,便會錯過別人的認可。
那幾天里,她卻想盡各種方面否定自己的成果,當那些否定方案一一被排除,這才著手起草論文與發表。
吳健雄的老師泡利見她整日匆忙,就和她打賭,這個實驗不可能成功。在他看來,這個實驗可以反駁的理由萬千,這怎么看也只是年輕人的天馬行空。
可泡利沒想到的是,僅僅發出賭約的兩天后,吳健雄就交出了完美答卷。
這個消息震動了整個科學界,也將提出這個理論的李政道、楊振寧二人直直送上云巔。
1957年,在瑞典斯德哥爾摩舉行的諾貝爾物理學獎頒獎典禮上,有兩個華人面孔出現,尚且年輕、滿臉笑容的楊振寧與剛滿而立之年的李政道。
獲得諾貝爾獎的分量無需多言,這是最受國際認可的科學獎項。何況,這是中國人的名字第一次寫入諾貝爾獎的歷史。
作為物理學家的李政道和楊振寧仿佛置于金字塔頂端,一躍成為頂級物理學家。李、楊二人靠宇稱不守恒理論而獲諾貝爾獎,貢獻至深的吳健雄卻不在其中。
人們都說,諾貝爾獎虧待了她。
十幾年后,一位獲得諾貝爾物理學獎的同行還曾給她致電,認為吳健雄比自己更有資格站在這個領獎臺上。
背后引出一個根本問題:提出問題,與證實答案,成就孰輕孰重?
無論是公眾抑或學界,對此議論紛紜,一位教授認為吳健雄第一個做出實驗結果,她理應與楊、李同時獲獎。若沒有實驗證實,只空談理論,什么也不是。
另幾位教授看法不同,他們引用愛兇斯坦的名言,“提出一個問題往往比解決一個問題更重要”。
認為諾貝爾獎不公的那位教授義搬出楊振寧的話辯駁:楊振寧本人都說了,科學的基礎是實驗。
吳健雄的確沒有獲得諾貝爾獎,這并不妨礙她是二十世紀最偉大的物理學家之一。她的貢獻無法被全然忽略,她也因此幾乎拿到了物理學界所有獎項及認可。
1975年,吳健雄當選美國物理學會第一任女性會長。當時的美國總統福特親自向她頒發國家科學勛章。到了九十年代,南京紫金山天文臺有一顆專為她表彰的星星。
在男人的領域打出一片天下,不是件容易事。美國物理學會第一次接受女性科學家領導,她也是唯一擔任此職位的華裔科學家。
楊振寧、李政道、丁肇中、李遠哲這四位曾榮獲諾貝爾獎的華人科學家為了給她一個驚喜,曾成立了吳健雄學術基金會。
吳健雄本人卻一再婉拒:我不喜歡出風頭。做研究是我的本份,我只是運氣好,成果還不錯而已。
落葉歸根
在美國期間,吳健雄始終吃中餐,穿中國傳統服飾旗袍,保持著在國內時的習慣。
離開故土幾十年,吳健雄說中文時,仍帶著一口流利的家鄉話,喜歡吃的食物如糍飯團、海棠糕也是家鄉瀏河的特產。在美國的幾十年里,她經過多次遷居。家中卻一直懸掛中國字畫,客廳茶幾上也永遠擺放一只圓盤,盤中養著南京的雨花石。
就連擇偶方面,也無意識地延續了這點。吳健雄身形嬌小,眉色烏黑,眼眸圓而清亮,在校期間從不乏追求者。可她選中的卻是當中并不起眼的袁家騮。
袁家騮與她有相似的文化背景。他是袁世凱次子袁克文的兒子,那時袁家早已落魄,袁家騮既不同于祖父野心勃勃,也不同于父親整日沉溺詩詞昆曲,是個同樣喜歡物理且溫柔勤勉的人。
他明白妻子身上滿懷物理領域的興趣與才能,便主動在婚后承擔多數家務。二人將名利看得極淡,又懂互相體諒,原本生活算是圓滿,只帶有一絲難以歸鄉的遺憾。
直到1973年,中美關系逐漸緩和,情形得以轉變。
吳健雄和袁家騮兩位老人已過花甲之年,才有機會回到故鄉。回去的那一天,吳健雄特意翻出離開時穿的那件旗袍。
當她終于同到心心念念的家鄉瀏河,父母弟兄都已亡故,家鄉不復往日模樣,她去父親曾興辦的女中,兩位老人想巡視教室,最終因擔心影響教室里正在考試的孩子,便匆匆離開。
待她走到在校同里種植的紫薇樹旁,陪伴左右的侄子看到姑母幾度哽咽落淚。這是吳健雄出生那一年,父親為她親手種下。如今這株紫薇樹仍亭亭如蓋,父親,早已不在。
戰亂之中,她錯過了父母的葬禮。
自此之后,吳健雄回國九次,每當回國都以高齡之軀連續演講,有時一次連講15場。這些大大小小的演說里,她始終在強調中國教育如何發展,與物理領域如何提升。
父親為孩子辦的那所學校成了她晚年的全部期盼,她將此生節衣縮食省下來的錢以父親的名義建立了吳仲裔獎學基金,鼓勵學生們進取。
1997年,吳健雄因腦溢血病逝,那年,她八十五歲。去世前三天,她還致電給校長,要為學校建造一所實驗樓。心心念念要將父親建立的明德中學變成國內一流學校。
內心焦灼,身體卻一刻都等不及,僅僅幾天后,她便溘然長逝。
丈夫袁家騮謹遵遺愿,將她的骨灰帶回國內,墓地選在父親為她種的那棵紫薇樹下,長眠于此。
黑色花崗巖制的墓碑上刻著:她是卓越的世界公民,和一個永遠的中國人。
早年在普林斯頓當講師時,吳健雄曾秘密參與過美國于1942年研制原子彈的“曼哈頓計劃”,因為她的一篇論文解決了困擾專家們已久的原子核分裂反應難題,使得原子彈順利爆炸。
有人稱她為原子彈之母,這本是極大榮耀,她卻避而不談。唯一的回應停留在:我對人類有信心,我相信有一天我們都會和平相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