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選

在小鎮住久了,我便成了一個孤獨的人。
每天放學后,吃畢飯,我就回了那個院子。我不是那種愛游逛愛串門的人,何況,我也不認識幾個人。
回到院子。我坐在廊檐下,看著院子里的草一天天長高,似乎要翻過院墻,逃跑了一般。它們要是逃跑了,這里就真的只剩下我了。我坐在廊檐下,看著院子里的草一天天長高,像瘋了一般,毫無節制地生長著,我常想,使勁長吧,長到把我淹沒,我在荒草深處瘋子一般游蕩,像一只螞蚱,唱著九月悲傷的歌。
沒有人跟我說話。我需要一個人跟我說話。我把院子的每一個角落都翻遍了,除了我住的偏房,其余的門都鎖著。西側,是廚房,鎖著。正屋,鎖著。東面的土屋,人走房空,鎖著。就連房后裝麥草的柴房也鎖著。我跟每一把鎖說話,說關于鑰匙的事。我跟院子的那棵榆葉梅說話,說春天的事。我跟一晃而過的野貓說話,說貍貓換太子的事。我甚至跟墻上掛著的一根繩子說話,說秋天麻子成熟了,打下來,炒著吃,麻絲剝下來,擰繩子,做新鞋,過大年。最后,我跟我自己說,為了混淆,我用右手跟左手說。
我又回到廊檐下,坐著,枯寂地坐著,把自己也坐成了一株草。看著虛弱的光線在日漸傾頹的土屋上被黑夜一根根抽去,看著滿院的青草披上黑斗篷和夜色簇擁在一起,看著我的眼眶里裝滿黑色的液體。
進屋子吧,七月的夜晚依舊是冰涼的。進屋子,也是我一個人。房子里一臺老舊的電視,炕頭一組過時的板箱,除此,再沒有別的物件了。電視連著屋外銹跡斑斑的鐵鍋,起初,還有信號,后來就壞了,無論我怎么搗鼓,都無濟于事。我放棄了看電視的欲望。板箱一側,放著我的書,我胡亂翻著,沒有一個字是入眼的。
黑夜完全蓋住小鎮時,大地上所有的聲響都銷聲匿跡了。我在昏黃的十五瓦燈下,影子那么長,那么黑,我真想拉起他,叫一聲兄弟,咱們今晚喝兩杯,就最便宜的一星金輝,卜二塊錢,幾盅子下肚,天昏地暗,天大的孤獨都會成為半夜翻身而起的嘔吐物。可當我伸出手,我只抓住了一把地上的灰。
此刻,世界遠去,人類把我遺忘了。
有一天,當我回到院子時,大門掩著。我那表姐的鄰居蹲在院里,認認真真,一株不落地把所有的草拔掉了。看著光禿禿的院子,好像有人剃盡了我的頭發,頭皮涼颼颼的。我坐在廊檐下,聽著許巍的歌,一遍一遍,都聽得熟爛于心了,但還是聽著,除此之外,我還能聽到別的聲音嗎?一切都是那么遼遠,裝在別人的屋里,就連山鳥的吼叫也是遠處山林的,跟我無關。我的院子再也沒有草了,有人在我心上拔去了羽毛,我掉落進連根帶起的泥土里。蚯蚓咀嚼著七月的尾巴,螞蟻搬走童年的家,唯獨我不知該向何處。
沒有野草,我一無所有。
沒有野草,山鳥不再來,夜貓也消失了。有時候,摸著夜色,像摸著一段木制扶手,我便出去走走。我不是那個夢游的人,莫怕。我就是走走而已。有一個晚上,我來到離中學不遠的地方,那里的路邊正放映著露天電影。電影獨自演著,黑白的老片子,落滿了米粒大的斑點。沒有人看,空空的熒幕下方,除了飛舞的蚊蟲,就沒有什么了。放電影的人坐在一側的鐵皮箱上,昏昏欲睡,月光落在他的右肩上,他穿著藍色的衣裳。我在腳底下摸了一片磚,擺在路邊,坐下。月光也落在我的右肩上,我穿著藍色的衣裳。我一個人看完了一場電影,我不知道演了什么,反正結局依舊那么悲傷,男主人公和女主人公都消失了,只有那個跟劇情毫不相關的人還活著,像個傻瓜一樣,朝我扮了一個鬼臉,吐著舌頭,瞇著眼睛。然后電影就結束了。我看著那個放電影的人收拾完所有的家當。他說,你好。我說,你好。他遞給我一支煙。我接過手,沒有抽。抽煙的人是孤獨的。
另一個晚上,我來到了小鎮的另一塊打麥場上。幾個外地人在耍把戲,熾白的燈光把整個打麥場照得陰森森的。人們頭頂著白光,像頂著一頭雪,圍成圈,在看那些外地人的把戲。他們把我擠在人圈外,他們高大的后背一堵墻一樣用黑沉沉的影子壓住我,我擠不進去,也看不到里面。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又一陣的驚叫和贊嘆。我只能窩在影子下,一個人待著。最后,把戲耍完了,外地人開始推銷他們的藥品。所有圍觀的人一哄而散,就好像他們不曾來看過一樣,打麥場上空蕩蕩的,除了我,再沒有觀眾。外地人為我表演了一個節目,一個小姑娘在脖子上放了一根筷子,一個男人用大鍘刀劈了下去。我以為那個小姑娘會死掉,但沒有,只是筷子斷了。但我明顯看到那個挨刀的小姑娘眼角掛滿了淚水。她是一個像我一樣悲傷的人嗎?我鼓了鼓掌,為所有熱愛流淚的人鼓掌。那個小姑娘送了我一瓶他們的藥。有人關了燈,夜是那么黑,都快把人類淹沒了。
后來,有人來小鎮看我。四撥。第一撥是我的姐姐,那個從老舊畫里走出來的人,那么稀薄,泛著淡黃的韻,只是寥寥幾筆的體態,讓七月的中午都在飄動。我們在沒有野草的院子里坐了坐,說了說話。然后她就走了,她又回到了她的畫里。然后是我的麗個同學,我們在戲場里喝了一頓酒,東倒西歪地回到院子。我們并排躺在炕上,說起我們犯病的師范光陰,說起畢業后可憐的生活,說起無處安置的未來,說著說著,我們都睡著了。再然后,是我的朋友。我帶他到小鎮的山上走了走,他摘了一把野草莓,紅得像心臟的野草莓,在他的手上跳動著,他帶著它們,坐上班車走了。最后來的,是一個姑娘,她來了,又走了。沒有帶來什么,沒有帶走什么。我說,你還能不能來看我?她咧著嘴笑了。夕陽站在樹梢,縱身一躍,就消失在了山背后。
那個姑娘趁著夜色走了,我守著空曠的馬路,像我送走別人后一樣,守著空曠的馬路。我把一條馬路扛回屋,抖一抖,看有沒有來看我而未回的人。沒有。他們來了,又走了。沒有人留下來陪我說更多的話。他們似乎不曾來過,只是我假設他們來過一般。
我還是我自己,我坐在廊檐下。孤獨像一只繭,將我裹起來,掛在房角的房檐上。風吹來,我搖啊搖,風吹來,我擺啊擺。直到有一天,風把我吹干了,我唱的歌謠四散了,我就不再孤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