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慕蓉
在唱片行買了一卷錄音帶(注),回家以后很興奮地叫孩子都來聽,因為里面有一首是蒙古的牧歌,我希望我的孩子也能聽一聲他們母親故鄉的聲音。
這首牧歌原來只是一個非常簡單的調子,當起首那悠長的高音從極弱的感覺慢慢增強的時候,我和孩子們都凝神屏息,仿佛真的置身在大漠的邊緣上,聽著一個古老的旋律從極遠極遠的地方在向我們召喚??墒?,這樣的感覺不過只持續了幾個小節而已,然后,音樂一變,各式各樣的樂器就都加了進來。有鋼琴、小提琴,還有種種我根本分辨不出聲音也叫不出名字來的樂器,曲調也變得非常復雜,仔細去聽,原來那個主要的旋律還在反復出現,可是已經完全不一樣了,我的故鄉,我那極單純極美麗的大漠里的聲音整個被淹沒了。
孩子一起叫了起來:
“媽媽,他們怎么可以這樣?”
我無詞以對。
其實,仔細聽下去,編曲的人真是用盡了心機,利用了各種樂器的特性來表現邊塞的風光,極盡曲折婉轉的能事。演奏的人也使出渾身解數,每一個音符后面都有幾十年的功力吧,他們好象想合力塑造出一種比原來的曲綢還要包涵著更豐富層次的藝術品來。
可是,他們所努力要得到的東西其實是一種最基本的錯誤!
樂評家可以用豐富、華麗、華美、雄偉、多彩或者任何種類好聽的形容詞來形容這一首經過改編后的蒙古牧歌。
可是,我不承認,我不要,我要的是我原來那一首簡單的歌。
在一望無際的草原上,一個人孤獨地趕著羊群的時候,他要唱的那一首歌?!?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