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為了向全世界鄭重宣告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成立,慶祝這個勞動人民當家作主的新政權的誕生,中共中央擬于1949年10月1日,在首都北京隆重舉行開國大典。
中共中央對開國大典的籌備工作十分重視。1949年7月1日紀念黨的第二十八個生日后,就成立了開國大典籌備委員會,周恩來任主任,彭真、林伯渠、聶榮臻、李維漢任副主任。經過充分討論研究,擬定開國大典由三大議程組成:(1)中華人民共和國中央人民政府成立典禮;(2)中國人民解放軍閱兵式;(3)人民群眾游行。
9月21日至30日,新政治協商會議第一屆全體會議在北平召開。會議的全過程自始至終充滿了極其民主而和諧的氣氛。從《共同綱領》、政府組成,到國名、國旗、國歌、國徽,無不是經過反復的討論,按會議程序表決通過的。
新政協籌備會組織條例中原本提出的是建立“中華人民民主共和國”,直到最后一天的討論,清華大學的政治學教授張奚若提出質疑。他和幾位老先生都覺得這名字太長,不如就叫“中華人民共和國”。有了“人民”,就可以不要“民主”二字,焉有人民而不民主?何況,“民主”一詞democracy來自希臘文,原義與“人民”相同。于是,經過討論和表決,終于采納了這個提議,確定新中國的國名叫“中華人民共和國”。
“中華人民共和國”能不能簡稱“中華民國”呢?這個問題的提出,是因為新政協籌備會第三小組在起草《共同綱領》時,使用了“中華人民共和國(簡稱中華民國)”的表述方式。周恩來對此作過解釋,說主要是考慮到“中華民國”已經叫了38年,一下子取消,怕有人不能接受。對“中華民國”這一簡稱的使用,大家有不同看法。考慮到這個問題的敏感性,周恩來和林伯渠極為慎重,聯名設午宴邀請30位辛亥革命時期的前輩征求意見。這些人都是追隨過孫中山先生的老人。反復交換意見以后,大家終于取得了一致的看法:中華人民共和國的誕生標志著新民主主義革命的勝利,而中華民國只能代表舊民主主義,二者不能混淆,因此不能用其作簡稱。
這樣,在政協第一屆全體會議通過的所有大會文件中,統統去掉了“(簡稱中華民國)”幾個字。
在開國大典籌委會確定的三項議程中,無論哪一項,首要的問題都是選定場地。最初選擇場地時,曾考慮到天安門廣場和西苑機場兩處。經過周密對比研究,最后選定了天安門廣場。
天安門廣場原本是皇家專用的一塊禁地,是不許老百姓通過的。開國大典前的天安門廣場,就是中華門及其東西兩道南北走向的紅墻之間,直到金水橋前凹形的空場,其南北長百余米,東西寬七八十米,遠沒有現在這么寬大。
8月9日至14日,北平市舉行第一屆市民代表會議,會上作出整修天安門廣場的決議。遵照這個決議,北平市政府責成有關部門制定了天安門廣場整修任務,主要包括以下四項:一是,整修廣場場地供群眾集會用;二是,修補東西長安街道路供游行的群眾隊伍和閱兵式軍隊通過用;三是,粉刷天安門城樓;四是,在天安門廣場最適合的位置設計并修建與天安門城樓頂一樣高的旗桿,供大典時升國旗用。四項任務中的第四項為重中之重。全部整修工程必須在9月完成。
整修天安門廣場場地,主要是靠北平市各界群眾義務勞動實現的。共青團北平市委籌委會和北平市學聯,要求各校在9月10日星期六下午組織4300名學生到天安門廣場義務勞動。消息在報上和各學校一公布,兩天時間內,就有18000人報名。各校只好采取抽簽辦法決定誰能參加。9月10日15點,勞動開始。在廣大學生的影響下,北平市各界群眾紛紛來到廣場,參加義務勞動,廣場很快舊貌換新顏。
修建旗桿是整修廣場工程四項任務中的重點,全部由專業人員承擔。市建設局相關技術人員主持這項工程。當時提出要求:國旗自動升降,升旗時間要同國歌演奏時間相協調,國歌奏完,旗升到頂,并自動停止。最初的設想是旗桿要與天安門城樓頂等高,但限于當時的技術條件和時間緊迫,只能根據實際情況作些變更。
技術人員到自來水公司選了四根直徑不同的自來水用鋼管,套起來焊接到一起,也只有22.5米高,報經上級批準后,按這個高度修建。施工人員日夜加班,靠搭腳手架,把22.5米高的旗桿樹起來,在底座上固定牢,同時安好了自動升降裝置。在裝上旗桿前,對這套裝置進行了仔細認真的調試,基本做到了正常運行,時間上也符合要求。
為了能在天安門城樓上操縱升旗開關,他們又在修補天安門前東西長安街道路時,預埋了一根橫穿馬路的鋼管,導線通過鋼管橫穿馬路,沿金水橋越過金水河,從城樓東南角引到城樓中央,在那里接上一個開關按鈕。經過多次試驗,確認自動裝置運行正常,施工人員才撤除了旗桿四周的腳手架。
9月30日,在正式啟用前,技術人員作最后一次試驗。沒想到的是,國旗升到頂了,馬達還在轉動,結果國旗絞到桿頂的滑輪里被撕破了,卡在里面退不下來。這時,腳手架已被拆除,無法修理。
這下,大家可急壞了,趕緊向建設局領導報告。很快,組建不久的消防隊被調了過來。可消防隊架起的云梯比旗桿頂還低好幾米,根本夠不著。這時,有人急中生智,提議找兩位善攀高的搭彩棚高手過來。兩高手到了現場后,稍稍觀察了一番,二話沒說,冒著危險就從云梯爬過去,再攀到桿頂,把國旗從滑輪里取了下來。
技術人員又連夜進行多次試驗,直到10月1日凌晨,才終于有了把握保證升降裝置正常運行。但他們還是怕“萬一”再有意外,經報請大典指揮部批準,又準備了一套保障措施,即:開會時,安排一個人守在旗桿下,萬一再發生旗子升到頂自動裝置不停的情況,便立即手動切斷電源使升降裝置停下來;另安排一個人守在天安門城樓安裝開關電鈕的三腳架邊上,以便從技術上保障升旗順利完成。
1950年9月15日美軍在仁川登陸成功后,朝鮮局勢急轉直下,出兵朝鮮問題也作為應急方案擺在了中國領導人面前。
10月2日凌晨2時,毛澤東以中央軍委名義給高崗和鄧華發電,要高崗立即來京開會,讓鄧華下令“邊防軍提前結束準備工作,隨時待命出動,按原定計劃與新的敵人作戰”。同一天,毛澤東擬就了給斯大林的電報稿,電報稿中說中國已決定“用志愿軍名義派一部分軍隊至朝鮮境內和美國及其走狗李承晚的軍隊作戰,援助朝鮮同志”。還通報說中國預先調至東北的12個師將于10月15日開始出動,在北朝鮮適當地區(不一定到“三八線”)進行防御戰,待蘇聯武器到達后,配合朝鮮人民軍舉行反攻。這是毛澤東第一次明確表示派兵入朝作戰的意思,但是,這封連夜起草的電報卻并沒有發出,原因是在當天下午,即10月2日下午舉行的政治局擴大會議上,幾乎所有領導人都對現在出兵朝鮮持懷疑和反對的態度。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
10月2日下午,中共中央書記處在中南海頤年堂開會商討此事時,出現了意見分歧。毛澤東認為出兵援朝已是萬分火急,但是林彪不贊成出兵。于是決定召開政治局擴大會議,再行討論,多數領導人依然對出兵援朝持猶豫或反對的態度。此時,最主要的軍事領導人只有彭德懷沒有到京,毛澤東要周恩來速派專機去西安接彭德懷來北京參加會議。
10月4日,在中南海豐澤園召開的政治局擴大會議意見分歧仍然很大,許多人不贊成出兵。聶榮臻曾回憶說,當時黨內的意見傾向于“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最好不打這一仗”。
由于氣候原因,彭德懷于10月4日下午才飛抵北京。趕到會場后,彭德懷“發現會議的氣氛很不尋常”,分歧意見很大。當天下午,彭德懷沒有發言。
第二天上午9時左右,鄧小平受毛澤東委托專程到北京飯店接彭德懷去中南海談話。顯然,毛澤東有意通過彭德懷扭轉會議的僵持局面。因此,談話時毛澤東開門見山地說:“我們確實存在嚴重困難,但是我們還有哪些有利條件呢?”當彭德懷表示支持毛澤東出兵的主張,并愿意帶兵出征后,毛澤東頗為感慨地說:“這我就放心了。現在美軍已分路向‘三八線以北冒進,我們要盡快出兵,爭取主動。今天下午政治局繼續開會,請你擺擺你的看法。”
下午政治局會議繼續對是否出兵援朝問題進行討論時,仍有兩種意見。這時,彭德懷發言堅決支持毛澤東的主張。彭德懷的發言的確起了重要作用。會議同意了毛澤東的主張,決定出兵援朝。所以會議結束后,毛澤東才十分肯定地對彭德懷說:“給你十天準備時間,出兵時間初步預定10月15日。”
10月8日,毛澤東發布了關于組成中國人民志愿軍的命令,任命彭德懷為志愿軍司令員兼政委,率第十三兵團及所屬4個軍和邊防炮兵司令部及所屬3個炮兵師,待命出動。后勤供應事宜,統由高崗調度。同日,毛澤東發電將這一決定通知金日成。這是毛澤東第二次作出派兵入朝的決定。
中國決定出兵朝鮮的確是有很大困難的,其中軍事方面的問題主要在于中國軍隊裝備落后,而且沒有進行現代化戰爭必備的空軍。毛澤東在10月2日的那封未發出的電報中就曾明確要求斯大林向中國提供大量的軍事裝備,包括坦克、重炮和其他輕重武器,及幾千輛卡車,同時要求蘇聯在中國軍隊進入朝鮮作戰時提供空軍援助,可見毛澤東清醒地認識到武器裝備對于軍隊的重要性。為了取得出戰必勝的把握,也鑒于斯大林電報中說過“聯手作戰”,中國決定派周恩來赴蘇,與斯大林洽談蘇聯出動空軍支援和提供武器裝備的問題。
然而,就是在出動空軍的問題上,斯大林瞻前顧后,出爾反爾,以至中國在下決心出兵朝鮮的問題上再次出現波折。
10月13日中午,彭德懷和高崗抵達北京。下午,毛澤東在頤年堂召開中央政治局緊急會議,對出兵和不出兵的利害關系再次展開討論。彭德懷聽說蘇聯不給予空軍支援后十分生氣,并表示要辭去志愿軍司令。毛澤東再次掌握了會場,他說服彭德懷和其他與會者,雖然蘇聯空軍在戰爭開始階段不能進入朝鮮,但斯大林已答應對中國領土實行空中保護,并向中國提供大量軍事裝備。會議最后決定,即使暫時沒有蘇聯空軍的支援,在美軍大舉北進的情況下,不論有多大困難,也必須立即出兵援朝。隨后,毛澤東與彭德懷、高崗詳細研究了志愿軍入朝后的作戰方案。
會議結束后,毛澤東即給周恩來去電:“與政治局同志商量結果,一致認為我軍還是出動到朝鮮為有利。”由于沒有空軍掩護,毛澤東決定初期只與南朝鮮部隊作戰。第二天毛澤東又致電周恩來,通報了具體的作戰部署和方案,并說明志愿軍出動的日期是10月19日。這是毛澤東第三次下決心出兵朝鮮。
10月15日,平壤告急,金日成派樸憲永到沈陽會見彭德懷,要求中國盡快出兵。彭德懷告訴他,中國已作出最后決定,預定10月18日或19日部隊分批渡江。
然而,就在中國軍隊箭已上弦,不得不發之時,莫斯科方面的情況又有變化。斯大林得知中國的決定后,于10月14日給什特科夫發出急電說,“經過一段猶豫不決,中國人已最后作出向朝鮮派出他們的軍隊的決定。我很滿意這個有利于北朝鮮的決定。在這個問題上,您不必考慮以前我們的高級官員與中國領導人會談時作出的建議。”這個“建議”顯然是指在此之前蘇聯與中國達成的一旦中國軍隊介入戰爭,蘇聯就將提供空中支援的協議。斯大林既已達到目的,自然要把蘇聯所承擔的風險降低到最小程度。然而,中國方面對此還寄予著很大希望。
毛澤東雖然再次決定出兵,但是對于蘇聯援助中國軍事裝備是否能采用租借辦法和兩個半月內蘇聯空軍是否能夠出動心里沒底,但這兩件事又至關重要。如果要用現錢購買蘇聯的武器,則因中國一時難以支付而會延誤交貨日期;如果蘇聯空軍兩個半月內不能出動,則會影響志愿軍的整個戰略部署。因此,毛澤東在13日電文中還指示周恩來“留在莫斯科幾天”,就此與蘇聯領導人商議。毛澤東表示,只要能用租借辦法,則我軍可以放心進入朝鮮,進行一場長期戰爭并能保持國內大多數人的團結;“只要蘇聯能于兩個月或兩個半月內出動志愿軍空軍幫助我們在朝鮮作戰”,并保護中國的幾個大城市,“則我們也不怕整個的空襲”。周恩來當夜緊急約見莫洛托夫,要他立即向斯大林轉告毛澤東來電內容。
10月14日,蘇聯政府承諾對援助中國的軍事裝備將采取信用貸款的方式,以及將出動16個團的噴氣式飛機掩護中國志愿軍入朝作戰。周恩來又致電在療養地的斯大林,進一步提出蘇聯除戰斗機外,可否出動轟炸機配合中國軍隊作戰;除出動空軍入朝作戰外可否加派空軍駐扎在中國近海各大城市;以及除提供武器裝備外,可否在汽車、重要工兵器材方面也給予信用貸款訂貨的條件;等等。這時,斯大林卻改變了主意,他給莫斯科的莫洛托夫打電話說,蘇聯空軍只能到鴨綠江邊,不能配合志愿軍入朝作戰。周恩來無可奈何,只得于16日離開莫斯科回國。
蘇聯決定不派空軍入朝作戰,也就意味著中國軍隊在朝鮮戰場根本無法得到有力的空中支援。這不能不使中國重新考慮出兵問題。于是,毛澤東在17日下午3時再次急電彭德懷和高崗改變計劃。原定先頭部隊17日出動,現改為“準備于”19日出動,并且說明18日“當再有正式命令”,電報還要彭、高二人再乘飛機回京商談。
18日,毛澤東再次主持召開中共中央會議,研究出兵朝鮮問題。會上,剛回北京的周恩來介紹了幾天來同斯大林、莫洛托夫等人會談的情況,彭德懷介紹了志愿軍出國前的準備情況。毛澤東最終決斷說:“現在敵人已圍攻平壤,再過幾天敵人就進到鴨綠江了。我們不論有天大的困難,志愿軍渡江援朝不能再變,時間也不能再推遲,仍按原計劃渡江。” 會后,毛澤東于晚9時給鄧華等志愿軍領導去電,命令部隊按預定計劃,自10月19日晚從安東(丹東)和輯安(集安)兩地渡過鴨綠江,入朝作戰。這是毛澤東第四次,也是最后一次下定決心出兵朝鮮。
1954年6月15日,日內瓦會議舉行討論朝鮮問題的最后一次全體會議,艾登擔任會議主席。南日首先發言,他說:“如果會議不能在通過自由選舉實現朝鮮統一的問題上取得諒解,那么我們也應當在其他一些問題上,首先在維護朝鮮和平問題上取得諒解。”因此,他提出了保證朝鮮和平狀態的六點建議。周恩來發言對此表示支持,莫洛托夫則主張與會各國發表宣言,保證不采取任何可能足以對維持朝鮮和平構成威脅的行動。他們三人發言后,主席艾登說:“在我的名單上沒有要求發言的名字了。”言畢,有人突然建議暫時休會,得到主席同意。
這次休會的時間長達40分鐘。重新開會后,美國代表、副國務卿史密斯首先發言否絕了朝、中、蘇提出的所有建議。
隨后,一位泰國代表宣讀了一份包括美國等十六國的共同宣言,結論是:“由本會議進一步考慮與研究朝鮮問題是不能產生有用的結果的”。這就意味著,這些國家想把在日內瓦會議上繼續討論朝鮮問題的大門完全關死。
這時,周恩來站了起來,壓住怒火,以平靜的口氣緩緩地說道:“十六國宣言是在斷然表示要停止我們的會議,這不能不使我們感到極大的遺憾。情況雖然如此,我們仍然有義務對和平解決朝鮮問題達成某種協議。”
周恩來接下來建議通過如下內容的決議,即:“日內瓦會議與會國家達成協議,它們將繼續努力以期在建立統一、獨立和民主的朝鮮國家的基礎上達成和平解決問題的協議。關于恢復適當談判的時間和地點問題,將由有關國家另行商定。”周恩來說:“如果這樣一個建議都被‘聯合國軍有關國家所拒絕,那么,這種拒絕協商和和解的精神,將給國際會議留下一個極為不良的影響。”與會各國都感受到了周恩來最后這句話的分量。
周恩來的發言引發了以后廣泛流傳于外交界的一場妙不可言的舌戰。
比利時外長、老外交家斯巴克馬上解釋:“莫洛托夫和周恩來的建議與十六國宣言并不矛盾。我們不同意,只是因為它們的精神已被包括在停戰協定與十六國宣言中了。”
周恩來馬上反駁:“斯巴克的說法沒有根據。朝鮮停戰協定并沒有如我們建議的規定。中國代表團帶著協商和和解的精神第一次參加這樣的國際會議,如果我們今天提出的最后一個建議都被拒絕,我們將不能不表示最大的遺憾。全世界愛好和平的人民將對這一事實作出判斷。”
斯巴克又解釋道:“我說的是周恩來的建議與我們起草十六國宣言的精神是一致的,說到頭我毫不反對周恩來建議的精神。我相信,英國代表與我其他的同事持有與我相同的態度。”
周恩來毫不示弱,起立發言:“如果說十六國宣言與中國代表團的建議有著共同的愿望,那么十六國宣言只是一方面的宣言,而日內瓦會議卻有十九個國家參加。我們為什么不可以用共同協議的形式來表達這一共同愿望呢?難道我們來參加這個會議卻連這一點和解的精神都沒有嗎?我必須說,我是在第一次參加國際會議中學到了這條經驗。”
周恩來的發言合情合理,富有說服力,斯巴克和許多與會代表一樣被周恩來的誠意所打動,發言表示:“為了消除懷疑,我本身贊成以同意票決定我們接受中華人民共和國代表團的建議。”
盡管史密斯又氣又急,但各國都無人反對,英國外交大臣艾登只好說:“我可否認為,這個聲明已為會議普遍接受?” 美國代表史密斯急了,馬上起立說:“在請示我的政府以前,我不準備表示意見。”
周恩來再一次以緩慢而沉重的語調作了發言:“我對比利時外交大臣所表現的和解精神感到滿意。會議主席的態度也值得提及。然而我必須同時指出,美國代表立刻表示反對并進行阻撓,這就使我們大家都了解到美國代表如何阻撓日內瓦會議并且阻止達成即使最低限度的、最具有和解性質的建議。”周恩來還補充說:“我要求把我剛才的發言載入會議記錄。”
有關朝鮮問題的這最后一次會議,時間超過五個半小時。主席在裁決所有這些發言都將載入會議記錄以后,宣布會議閉幕。
周恩來在日內瓦會議上所表現出的寬闊的政治家的胸懷和高超的斗爭藝術,給與會者及國際社會留下了深刻印象,也使新中國在國際外交舞臺上初露鋒芒。
從1950 年開始,中國同蘇聯簽訂了第一批委托蘇聯設計和成套供應設備的蘇聯援助中國建設的中蘇協議書。根據國民經濟恢復和建設的需要,第一批蘇聯供應成套設備的建設項目,主要是煤炭、電力等能源工業,鋼鐵、有色金屬、化工等基礎工業和國防工業的項目,共50項。抗美援朝戰爭爆發后,為了鞏固國防,取得戰爭的勝利,1953 年5 月,我國以國防軍事工業及其有關的配套項目為重點,與蘇聯簽訂了第二批蘇聯供應成套設備建設項目中蘇協議書,共91個項目,即2個鋼鐵聯合廠,16個動力機器及電力機器制造廠,8個有色冶金企業,8個礦井,1個煤炭聯合廠,3個洗煤廠,1個石油煉油廠,32個機器制造廠,7個化學廠,10個火力電站,2個生產磺胺、盤尼西林和鏈霉素的醫藥工業企業和1 個食品工業企業。1954 年10 月,我國又與蘇聯簽訂了第三批蘇聯供應成套設備建設項目中蘇協議書,引進能源工業和原材料工業等項目共15項,并決定擴大原訂141項成套設備項目的供應范圍。至此,與蘇聯簽訂的援建項目共計達到156項,這就是以后通稱的“156項”。
而彼時的美國,由于形勢的發展變化,已越來越難以操縱聯合國。這就迫使它不得不改變過去的政策,承認臺灣屬于中國,甚至表示要在聯合國支持恢復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合法席位,但同時反對驅逐臺灣當局的代表。這種做法的實質,就是主張在聯合國搞“兩個中國”或“一中一臺”。1971年8月2日,美國國務卿羅杰斯發表《關于中國在聯合國的代表權問題的聲明》,將“兩個中國”的方案公開拋出。以后,美、日等國又提出所謂“重要問題案”及“雙重代表權案”,力圖保持臺灣當局在聯合國的“席位”。周恩來十分關注第二十六屆聯大的情況。8月21日,他接見回國大使及外交部、對外貿易部、對外經濟聯絡部、中央對外聯絡部、總參二部等部門負責人,宣讀和解釋外交部20日批駁美國政府提案的聲明。當他問及與會者,美國為在聯合國制造“兩個中國”曾經同哪二十個國家開會時,被問者大多答不上來。周恩來當場批評說:“我真有點惱火,你們報紙也不看,參考也不看,外交戰線這個樣子不行啊。”隨即,他逐一地舉出這二十個國家的名字,并分析道:“從這個名單里,可以看出戰后美國國際地位的下降。”
11月15日,中華人民共和國代表團出現在聯合國大廈。在紛紛登臺致詞歡迎中國代表團的發言者中,以亞、非、拉地區國家的代表最引人注目。他們一篇篇熱情洋溢的講話,表達了這些國家對新中國的炙熱感情。中華人民共和國如此迅速地恢復在聯合國的合法席位,也出乎中國領導人的意料。聯大通過表決后不久,周恩來向一位美國友人表示:“那天聯合國的表決完全出乎意料,不但出乎我們的意料,也出乎美國的意料。我們沒有派一個人去聯大活動,而且提案國是由地中海兩岸的兩個國家帶頭的。這么多的國家對我們寄予希望,我們感謝他們。”第二天,周恩來又對來訪的日本客人講:“這么一件大事,全世界都在注意,我們沒有準備好是事實。它說明一個問題,就是美國的指揮棒在聯合國不靈了。這次表決的結果是違反美國的意愿的,也是違反一向追隨美國的日本佐藤政府的意愿的。我們不能不重視這一表決的精神,因為它反映了世界大多數國家和人民的愿望。”
新中國在第二十六屆聯大上的勝利,歸根到底是堅持世界上只有一個中國即中華人民共和國的原則的勝利;同時,也是美國及其追隨者長期推行“兩個中國”“一中一臺”政策的失敗。這個事實,又反過來促使更多國家謀求同中國關系正常化。毛澤東、周恩來審時度勢,牢牢把握住這一歷史契機,加速打開了全新的外交格局。
70年代后,中日實現邦交正常化的形勢日趨成熟。從國際上看,中美兩國出于各自的戰略考慮正開始接近。1971年10月第二十六屆聯大通過決議恢復了中華人民共和國在聯合國的席位,中國的國際地位空前提高。在此大背景下,日本各階層人民要求恢復中日邦交的呼聲也日漸高漲,中國提出的中日復交三原則(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是代表中國的唯一合法政府;臺灣是中華人民共和國領土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日臺條約”是非法、無效的,應予廢除)日益得到了日本人民廣泛的贊同。
1972年7月,敵視中國的佐藤榮作下臺,田中角榮組成新內閣。田中上臺伊始,在7月7日首次內閣會議上就表示要加緊實現同中華人民共和國的邦交正常化。
為了摸清中國政府對邦交正常化問題的全面立場,1972年7月27日,日本公明黨中央執行委員長竹入義勝擔當起溝通中日政府的特殊使命。竹入來華后,在與中方的會談中,周恩來將經過毛澤東同意的中方方案即擬議中的《聯合聲明草案》八項向竹入作了披露。這八項中的第七項是關于戰爭賠償的條款,內容為:“為了中日兩國人民的友誼,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放棄向日本要求戰爭賠償的權利。”這個條款令竹入頗為震驚,據竹入自己回憶,當他聽到這一條時“已經感到頭昏腦漲了”。他后來回憶道:“之后,周恩來總理問:‘這是中方的考慮,田中能夠接受嗎?我回答說,那還不知道,不過,為了實現中日邦交正常化,我們會竭盡全力的。”
中國的草案經竹入帶回日本后,日本對中國準備放棄對日索賠的善舉并沒有什么熱烈的反響。相反,日本外務省經過研究,提出了若干疑問。他們認為“日臺條約”里已經宣布了放棄向日本提出戰爭賠償的權利,如果在中日聯合聲明中再次寫入同樣的內容,會被認為中國仍然具有這種權利,容易引起矛盾。因此,日方打算在中日談判發表聯合聲明的時候要設法避免提戰爭賠償的問題。
1972年9月25日,日本首相田中角榮正式訪華。當天下午在人民大會堂舉行的第一次首腦會議上,中國正式表示放棄對日本的戰爭賠償要求權。
但在26日上午雙方外長會談中,日本外務省條約局局長高島堅持認為關于中國戰爭賠償要求權利在“日臺條約”附屬議定書里已經得到了解決,所以此次沒有必要再寫進聯合聲明中。在當天下午雙方舉行的第二次首腦會議上,周恩來總理針對高島的謬論嚴正地指出:“當時蔣介石已逃到臺灣,他是在締結舊金山和約后才簽訂‘日臺條約,表示所謂放棄賠償要求的。那時他已不能代表全中國,是慷他人之慨。遭受戰爭損失的主要是在大陸上,我們是從兩國人民的友好關系出發,不想使日本人民因賠償負擔而受苦,所以放棄了賠償的要求。”周恩來總理還強調說:“過去我們也負擔過賠償,使中國人民受苦,毛主席主張不要日本人民負擔賠償,我向日本朋友傳達,而高島先生反過來不領情,說蔣介石說過不要賠償,這個話是對我們的侮辱,我這個人是個溫和的人,但聽了這個話,簡直不能忍受。”
經過反復討論,在中方的堅持下,最后日本還是同意了在聯合聲明中寫進中國放棄對日索賠的內容,但在表述上則采取的是以中國單方面宣布的形式,而且將至關重要的“權利”二字從聲明中刪去。
9月29日,雙方最后達成的聲明關于戰爭賠償問題的內容,首先是日本對戰爭的反省:“日本方面痛感日本國過去由于戰爭給中國人民造成的重大損害的責任,表示深刻的反省”,然后在第五條里是中國單方面的聲明:“中華人民共和國政府宣布,為了中日兩國人民的友好,放棄對日本國的戰爭賠償要求。”至此,因日本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侵略中國所致的中國對日本的戰爭賠償要求問題,最終以中國方面的放棄基本上得到了解決。但應當指出的是,中國只是放棄了對日本國家間的賠償要求,至于日本對中國人民的民間賠償問題在聯合聲明中并未作任何規定。
中國政府作出這個決策的原因,大致可以從1972年中日邦交正常化前夕中央發出的內部指示中找到答案:(1)中日邦交恢復以前,臺灣的蔣介石已經先于我們,放棄了賠償的要求,中國共產黨的肚量不能比蔣介石還小。(2)日本為了與我國恢復邦交,必須與臺灣當局斷交,中央關心日本與臺灣的關系,在賠償問題上采取寬容態度,有利于使日本靠近我們。(3)如果要求日本對華賠償,其負擔最終將落在廣大日本人民頭上。這樣,為了支付對中國的賠償,他們將長期被迫過著艱難的生活,這不符合中央提出的與日本人民世代友好下去的愿望。中國政府所提出的這三條理由的確代表了中國政府當時的真實想法,它既包括了中國放棄對日索賠的內在原因、外交策略,也有客觀上存在的對日索賠的困難。
從外交策略來講,70年代初,對中國最大的威脅來自蘇聯。蘇聯在中國邊境陳兵百萬,中蘇戰爭大有一觸即發之勢。非但如此,蘇聯還利用美日之間的矛盾加緊與美國爭奪日本,企圖在戰略上全面包圍中國。因此,對中國來講,與日本的關系正常化必將有利于對蘇聯的牽制,減輕其對中國的威脅。鑒于當時日本國內反對中日邦交正常化的政治力量還很有勢力,如果中國堅持要日本進行戰爭賠償,勢必在客觀上助長反對中日友好和邦交正常化的勢力,不利于實現中日邦交正常化這個大目標。此外,自從1952年日本與臺灣當局簽訂“和約”以來,日本與臺灣當局一直保持著“官方”關系,使臺灣當局在國際舞臺上有相當活動余地,如果我們通過放棄對日索賠,爭取日本與中國迅速實現邦交正常化,日本必然要與臺灣當局斷絕外交關系,這對于解決臺灣問題無疑也是有利的。因此,從外交策略上看,放棄對日索賠既有利于中國的國家安全也有利于國家的統一。
1972年9月29日,中國政府和日本政府聯合聲明簽字,并建立外交關系,實現了中日邦交正常化。
(選自《細節的力量—— 新中國的偉大實踐》/李穎 著/上海人民出版社 學林出版社/ 2019年9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