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文堅
我1954年北大哲學系畢業留校到哲學系,學的專業是邏輯,系里讓我去找邏輯教研室主任王憲鈞,聽他的安排。
王先生住燕南園62號。62號的東面是中文系林熹先生的61號,和62號乃同一座平房的兩個部分。南邊是燕南園的南墻,南墻外就是學生區。西面63號是校長馬寅初的住宅,正在修繕。王先生的住房約有120平米,一個臥室和一間作接待客人用的客廳,另有一個大約40多平米的房間,中間被隔開,一東一西。西邊一間是邏輯教研室開會的地方。
我是第一次到王先生家,他在客廳里見我,先問了我的家鄉和家庭情況。王先生是山東福山縣人,我是山東牟平人,我們是鄰縣老鄉。他問我大學一二年級都學過什么課,學過高等數學沒有。我說我沒選過這課。他又問我外語情況,我說我的外語不好。初中學的日語,每周只有一堂英語課。念高中時英文跟不上班,補習了三年也沒趕上別人。大學一二年級學的是俄語,也沒學好。王先生說,當大學教師,外語非常重要,是做學問的重要工具,尤其我們搞邏輯,得借助外國書籍刊物,他希望我把兩門外語—— 英語俄語都撿起來,能夠看懂外文的邏輯著作,掌握國外的研究動態。他還向我介紹了教研室的情況,說以后有事情就找晏成書先生,她是教研室的秘書。
王先生家世顯赫,祖父王懿榮出身官宦世家,中進士,任過翰林院祭酒,學識人品服眾,是甲骨文的發現者和研究者。還任過京師團練大臣,是八國聯軍攻打北京時的城防司令,城破自殺殉國。這一切,我都一無所知。第一次和王先生見面,我除回答王先生的提問外,聊不上一點旁事。
新學期開始,我第一次參加邏輯教研室的會議。我一進屋,里面已坐滿了人,圍成一個圈子。后來我發現,教研室老師在這里都據有各人習慣的坐位,絕不更改。這間房東邊是木制的隔墻,靠墻中間部位放一張小茶幾,茶幾兩邊均擺放有一個厚厚的高蒲團。王先生坐在北面的蒲團上,吳允曾先生坐在南邊的蒲團上。吳先生南面靠近這屋的拐角,放有一把椅子,那是周禮全先生的座位。然后是南墻,放一把長沙發,江天驥先生坐東面,李世繁先生坐西面。這屋的西南拐角放著一把大搖椅,那是金岳霖先生的座位。金先生的北面有兩個單人沙發,沈有鼎先生和何兆清先生一南一北。再往北,放一把藤椅,汪奠基先生坐在那里。汪先生旁邊是一把椅子,那是我坐的。晏成書先生則坐我東面那把椅子上,靠著王憲鈞先生。這樣實際上形成一個長方形的座位圈。
王、吳兩先生是抽煙的。每次開會,茶幾上必放上兩盒10支裝的哈德門煙。周先生有時也取一支來抽。
第一次進會場我相當緊張,很拘謹地坐著,也不敢端詳這些老師。周先生和我較熟,曾教過我兩門課,他一一給我介紹我不認識的江天驥、李世繁、沈有鼎、吳允曾諸先生。
第一次會是安排教學,這些是早就定下來的。王先生在會上說說也是讓教研室的人都了解一下。那時邏輯室擔負著邏輯專門化的課程,教授三個年級,給學生們開設的課程有普通邏輯、數理邏輯、西方邏輯史、邏輯的理論問題、邏輯教學實習,開課者有王憲鈞、汪奠基、何兆清、周禮全諸先生。此外,還有江先生給哲學系開設普通邏輯,法律系和經濟系的普通邏輯。
會議的最后是安排我的工作。王先生說,教研室的老師們都沒有會俄語的,需要一個人懂俄語,翻譯些資料,了解些蘇聯邏輯的動態。他說他已取得俄語系的同意,讓我正式選俄語系的課,視我原有程度可選兩門課,希望我能在一年后達到流利看俄文雜志和書籍的水平。我的第二項工作是給江先生的邏輯課做助手,幫忙答疑和批改作業。這得聽江先生的課,王先生說我可以從江先生那學到不少東西。第三項任務是參加討論老師們講課的講稿。那時講普通邏輯課的老師都自己編寫講稿,但要由這些老師集體討論一下。參與討論的有江天驥、李世繁、吳允曾和晏成書諸先生。我還負責講稿的傳遞。最后一項是做畢業論文。王先生說,清華的畢業生都做畢業論文,有導師帶領,可以從導師那學到一些更深入的知識和做學問的方法。我的畢業論文是補做,時間可以延長點,一年半、兩年都可以。我記得汪奠基先生、何兆清先生都很贊成,并說愿意帶我做畢業論文。王先生說,二位先生已有課程,金先生沒有教學任務,是否可請金先生指導這畢業論文??赡苁孪纫呀浐徒鹣壬f好,金先生當即同意了,說可以到他燕東園的家里多討論討論。
這以后,在王先生家開的教研室會議挺多,一個月得有兩三次。那時在學術界已展開了對胡適資產階級學術思想的批判。學校和系里都時有報告,并安排討論。在邏輯教研室就是開展對邏輯的討論,以斯特羅果維契撰寫、曹葆華等譯的蘇聯邏輯教材《邏輯》為范本來改造邏輯課程。有關的改造討論在我進教研室之前就開始了。此時,蘇聯的辯證邏輯文章也通過《學習》雜志不斷引進我國。教研室的一些先生如江天驥、李世繁對辯證邏輯甚有好感,他們在教研室會上也時常拋出這方面的話題。此外,王先生已開了數理邏輯課,金、沈、周、晏諸先生都是推崇數理邏輯的。這個科目有什么作用,有沒有問題,也不時地在邏輯室引起爭論。
參加多次教研室會議后,我看到了一些頗有興味的動態畫面。下面偏重講講這些。
討論會上,沈先生是最愛發言的一個。我印象里,不論什么問題,他都會參與發言。我還有印象,他的發言甚少顧忌,有自己獨立的見解。譬如那時批判胡適,系里開過幾次會,金岳霖、任繼愈、石峻、馮友蘭諸先生都做過報告。沈先生在討論時常常對這些報告作點評。我覺得沈先生是一個很能自主思考且愿意講出自己見解的人。不過沈先生講話聲音不大,發言時也從不看人,像是在自言自語。我一般聽不懂他的發言,能準確聽清楚沈先生意思的是吳先生。其他諸位也可能聽懂,但他們一般都不太理會。當別人誤解沈先生的意思時,吳先生總會出來說話,說沈先生的意思是什么、什么。
沈先生愛發言,金先生的回憶錄也有記載。據社科院哲學所劉培育先生整理的《金岳霖回憶錄》,金先生如是說,“《哲學評論》是在北京出版的,在北洋軍閥時代沒有出什么問題,可是后來問題發生了。南京要我們去開會,瞿、林都沒有去。那時候賀麟和沈有鼎先生都回國了,都預備去開會。我們的安排是馮友蘭為理事,賀自昭為秘書,同南京的人打交道。我的任務是坐在沈有鼎先生的旁邊,阻止他發言。南京的人出來講話的是陳大齊先生?!薄吧蛳壬挥袃扇我l言,都是我把他的衣服抓住,阻止了他發言?!?/p>
有一次,哲學系的教師分兩個大組學習討論,邏輯教研室編在鄭昕先生領導的組里。沈先生雖然天天到會,但他似乎不太明白運動是怎么回事。一天,會場上冷場了許久,沒人發言。這時忽然鼾聲大作,大家都愣住了,一看,沈先生歪在椅子上睡著了。大家一陣哈哈大笑。當然,沈先生挨了鄭先生一頓批。不過他似乎并沒在意,好像在批別人似的。
沈先生有點怪,不修邊幅,一年四季都披著一件黑色舊呢大衣,呢毛磨損,有的地方油光發亮。他從不戴帽子,頭半禿,有幾縷長發撩過頭頂,一年四季都拿一把破芭蕉扇。他走路有點跛腳,左肩低,右肩高,走得慢,似乎一拐一拐。他這副裝扮在北大可屬第一份,像是在世濟公。
周先生曾給我們講過一些沈先生的趣事。有些不好提筆,怕損了這位邏輯才子和大師。但這些和沈先生能做好學問都無關。他寫出了中國第一部系統深入的墨經邏輯學,在數理邏輯方面也做出了如初基演算、所有有根的類的類的悖論、兩個語義悖論等稱世的創作和貢獻。沈先生的這些趣事和他的學問相比,只能襯托而不會損及沈先生的大師風范。
據說金先生最為欣賞他這位高足,給他的評語是,沈有鼎不用考試也得給100分。金先生對沈先生的生活也多有關照。據說日本侵華,清華教師南下避難,沈先生和金先生同行,金先生照顧了他一路,包括他的行李。
沈先生那個不修邊幅的樣子以及他光棍的身份,讓人感覺他是不近女色的柳下惠。其實不然。據說沈先生在德國弗萊堡大學深造期間,喜歡上一名在德國的英國女子。那女子告訴他她已有了男朋友,沈先生依然死纏不休。有次女方回家,竟發現沈先生在她床上呼呼大睡,該女喊來她的男友把沈先生抬到了街上。
沈先生會唱昆曲,對這門高雅藝術據說有一定造詣。那時也有年節喜慶聚會,每逢此場合,老先生們必邀沈先生唱上一段,沈先生也每邀不拒。我第一次聽他唱曲是在才齋和德齋之間的橫向樓上。依稀記得是1954年的年末,好像并沒有既定的表演日程,有人臨時把沈先生給哄起來的。沈先生仍然是那套呢大衣芭蕉扇的濟公裝束,站在廣眾間,咿咿呀呀地唱了幾曲,眾人大樂鼓掌。沈先生不僅會唱昆曲,還會作曲。據馮友蘭先生《三松堂自序》,沈先生還為馮友蘭作詞的西南聯大校歌作過曲,曾被西南聯大校常委會采用并公布,只是后來又改用了張清常的曲譜。
1956年,沈先生被調到中國科學院,不久便結了婚。結婚后的沈先生完全變了樣,沈師母把沈先生打扮得又年青又灑脫。
教研室另一個單身漢吳允曾先生也像沈先生一樣有才華。但吳先生不像沈先生在北大時那樣不講究穿戴,而是天天都穿戴得干凈整齊,衣褲筆挺。這些整齊衣服都不是吳先生自己洗燙的。那時,學校職工的家屬每天都會到未名湖北面幾幢單身教師宿舍收要洗的衣服,洗凈熨好再送回來,收取一點費用。吳先生的衣服都是這樣洗出來的。
吳先生生活上不太能自理,做學問卻很棒,這是哲學系和計算機系公認的。他也是北大極少數從講師直升教授者之一。
在教研室開會時,吳先生也是說話較多的一位。吳先生說話沉穩,吐字清晰,用詞準確恰切,且記憶力驚人。在學校聽完報告來教研室討論時,眾人常常會請吳先生將報告再復述一遍,哪怕時隔多日,吳先生也能準確地把報告從頭至尾地捋一遍。他的復述簡直就是報告的一個詳細提綱。在討論會上,吳先生雖發言積極,但他每個話題都不多說,慢吞吞地,句句都能切中要的。別人講話時,他常插話,有時也安穩靜聽,但只要他一講話,就滿臉堆笑。吳先生是獨身,據說他在燕大時曾追過當時的?;ㄠw某,后來鄔某嫁給了沈乃璋,吳先生便再也沒有找過其他女友。
吳先生是燕京大學畢業的。由于他的記憶力好,他的英文也相當好。雖沒出過國留學,但英語口譯卻很棒,曾在當時的美國軍調處當過翻譯,軍調處是抗戰勝利后為調解國共兩黨軍事沖突而設立的機構。
由于英語好,吳先生在“文革”后掌握了大量美國計算機方面的資料和訊息,被抽調到北大計算機研究團隊,在那里發揮了重要作用。其后他被調到計算機系,在數理邏輯與計算機科學的關系、計算機理論基礎、計算機軟件設計和可靠性研究等方面成果卓著,對北大和國際計算機學界的國際交流也作出了重要貢獻。
吳先生對我這個后輩也有許多細致入微的關照和幫助。我入教研室不久,吳先生就對我講,你可以把俄文學好,但也得想辦法把英語撿起來。他說,蘇聯高層次的邏輯學家不多,只有個諾維科夫還算不錯。他們的書籍更新不快,引進的英文方面的書籍和資料也不多,如果你想搞邏輯,跟著蘇聯走是沒有出路的,所以你一定要把英語學好?!拔母铩焙?,我開始翻譯美國蘇佩斯的《邏輯導論》和美國科庇的《符號邏輯》,遇到不甚有把握的地方就會去向吳先生求教,先生不厭其煩地給我校正了許多不妥的譯筆。
吳先生也受到鄰里老師的尊敬和照料。先生住蔚秀園22樓二樓一套二間房,哲學系陳葆華老師住他樓上,先生樓下是另一外系老師,很遺憾我忘了名字。這兩家都在自己家裝了電鈴,線頭安在吳先生房間里,以便吳先生在緊急情況下可以呼叫他們。
我任教研室主任后,教研室的博士生導師王憲鈞先生已離休,晏成書先生是有能力勝任博導的,可是她也退休了。我肯定是不夠資格的。為此,我找到系主任黃楠森,提出讓吳先生參評我們教研室的博士生導師,黃先生同意了。我就找到吳先生向他說明情況,他很高興??上Р痪?,吳先生突患心臟病辭世。
吳先生為人謙遜、平和,學問功力全校聞名,北大當時的校長丁石孫對吳先生有過極高的評價(可參見《吳允曾選集》丁石孫的代序《憶允曾》)。吳先生孤身一人,寂寥終生。聽說沈乃璋先生去世后,他的夫人鄔某,吳先生早年追逐的情人,曾托人帶話,想和吳先生重修舊好??蓞窍壬f,“算了吧,我一人已習慣了。”這確是一個太不幸的選擇,如果兩人事成,吳先生可能不會在70歲就早早離世。
《吳允曾選集》是吳先生去世后由他的學生和他的摯友們合力搜集編成的,內容主要是吳先生在數理邏輯和計算機以及二者關系等方面的一些文章、報告、講話,有許多吳先生的創見。這是吳先生留給我們的一份重要寶貴遺產。
在教研室中,我最為熟悉的是周禮全先生。他帶我做過教學實習,共同討論較多。雖然周先生在1956年就和金、汪、沈三位先生一同被調到中科院哲學所,但由于哲學所邏輯室和北大邏輯室有較密切的關系,其后我和先生仍多有接觸,并受他指教。所以我一直覺得周先生是我很親近的師長。
周先生是從清華來的。邏輯室里有四人都是清華的,而且其中三位是教授級的知名人物,所以不少人認為邏輯室有一個“清華幫”。不過,在邏輯教研室,“清華幫”確實起著引領作用。教研室內一些相關的議事,往往都是由他們四人來定音的。而這“音”一般都是由周先生發出,不是周先生提議別人復議,就是別人提議周先生復議然后確定下來的。
在討論學校各種報告的會議上,周先生也是發言較多的一位。我印象中那時的發言者一般都能暢所欲言。聽說周先生在西南聯大時不是進步學生,因而在開會討論政治報告時,周先生的發言時常走調。金先生有時候會出來糾正幾句。金先生每次開會必到,就坐在那把大搖椅上,有時也晃悠搖幾下,一般他不怎么發言,也不評價什么,但當聽到可笑之言時,也會情不自禁地呵呵大笑。遇有激烈爭論不可開交的場合,他還會探出身子審聽。但即便這時他也只是聽聽而不參與爭執。王憲鈞先生說,周禮全是金先生的學生。因為有此層關系,加之解放后金先生非常進步,所以他出于對周先生的愛護會糾正他一些不當的言論。
周先生性格好張羅,他最愛張羅的一件事就是召集教研室集體到北京的名餐館會餐。王府井的翠花樓,西單的同和居,頤和園的聽鸝館,還有東來順、全聚德,我們都去吃過,幾乎都是周先生(有時是吳先生)張羅聯系的。那時,教師發表文章出書有稿費,教研室留十分之一。別的教研室用這筆錢來置備教研室的家具沙發等,邏輯教研室在王先生家開會,省出的錢常用于聚餐。吃館子也是教研室和諧感情的一種手段。記得我第一次參加聚餐是在翠花樓,場面盛大,大圓桌,菜肴豐盛。那日我第一次吃烤鴨,周先生還教我怎樣卷烤鴨餅。
周先生離開北大后,我也常和他見面,還到他家參加過他的80大壽宴。調到哲學所以后,周先生在做學問方面似乎更加努力了,出版了一部有關模態邏輯及其發展史的著作,開創了自然語言邏輯研究的新領域。周先生擔任中國邏輯學會會長多年,為中國邏輯事業的發展作出了重要貢獻。
周先生的幾個兒子在美國生活,后來他也去了美國定居,曾回國幾次。但凡回來,常和舊日學生包括我小聚。他的夫人張瑞芝去世后,周先生頗覺郁悶,一個人住到養老院里。我們都勸他回國,國內有房子,有退休金,又有諸多同事、好友、學生,絕不會像在美國那么寂寞孤零。
后來聽說周先生在美國去世,我甚為傷感。
周禮全先生有自己的學術觀點,因此也愛發言,并與人爭論。他在教研室會議中的爭論對象主要是李世繁先生和江天驥先生。其他諸位,除吳先生和沈先生外,多是不怎么參與爭論的。李先生愛發言,亦有言可發,江天驥先生也愛講話,更是有東西可講。教研室會議上的大戲常常在他們幾位中間展開。
江天驥先生最先開展了辯證邏輯的研究,曾在1955年第6期的《新建設》上發表了《形式邏輯和辯證法》一文,此前他也曾多次在教研室會議上提出他文中關于辯證邏輯的見解,認為辯證邏輯是理性思維的邏輯,是關于理性思維的形式和規律的邏輯,而形式邏輯則是經驗思維的邏輯。他的文章一經發表,就引發了邏輯界激烈的討論,教研室也一樣。
王憲鈞先生是反對有所謂辯證邏輯的,認為它不是邏輯,而是哲學,但他不怎么講他的理由。周先生在離開北大之前,和江先生有過多次關于該問題的交鋒。周先生認為只有黑格爾的大邏輯和小邏輯講的才是辯證邏輯,他后來還專門寫了一篇長文《黑格爾的辯證邏輯》。李先生也不同意江先生的觀點,他認為辯證邏輯也是一般思維的邏輯,但有它特有的思維形式和規律,如辯證判斷形式,辯證推理形式等等。這場爭論一直持續到1956年江先生被調到武大,周先生被調到哲學所。
關于蘇聯邏輯的爭論是因系里組織邏輯老師到人民大學聽蘇聯專家尼基金的邏輯課引發的。除王、汪、何、金幾位老先生沒去,別的老師都去聽過多次,都覺得這個專家不怎么樣。尤其周先生,他在教研室會議上舉了不少尼基金講得不對的例子。李、江則認為,尼基金不講數理邏輯,只講傳統邏輯,且也講得不怎么樣,正說明蘇聯邏輯不怎么樣。他們還認為,在大學文科開設邏輯課就得講傳統邏輯,因而也還得學習蘇聯的邏輯。這樣就把后三個問題攪在一起爭論開了。
江天驥先生當時不過40歲。他1942年于西南聯大外語系畢業,1945年去往美國科羅拉多大學研究生院,1947年獲碩士學位,同年到武漢大學,被聘為副教授。1952年離開武漢大學來到北大哲學系。那時他住在健齋三樓,一人一間大屋子。他的屋子十分講究,敞亮、干凈、整齊,躺椅和沙發齊備,幾個大書架子上擺滿了精裝大厚本外文書。江先生本人也十分注重儀表,鼻梁上架一副金絲眼鏡,西裝精美得體,革履光亮,是學校最具風度的學者之一。不過江先生頭發白得早,年紀輕輕已有一半銀發。江先生走起路來也很瀟灑,腰板挺得很直。他喜歡在未名湖邊散步,思考問題。
江先生口才好,愛發表意見,與人理論有理有據。糟的是他一口廣東話,不好懂。因為我是他邏輯課的助手,所以他的課我必須得聽。雖然我聽得很艱難,但由于我知道他在講什么,也還能聽懂許多,學生能聽懂多少可就不得而知了。
江先生沒有數理邏輯的背景,他和李先生一樣都主張按蘇聯的教科書來改造我們的邏輯課。他欣賞蘇聯新興的辯證邏輯,不斷從理論上加以琢磨。
江先生在學術理論問題的爭論上雖寸步不讓,卻常常面帶笑容,在爭不倒對方時,也不過搖搖頭即罷休,再重新思考。因而江先生很能鉆研問題,在理論上也很有一套。對于形式邏輯、形式邏輯和辯證邏輯的關系,以及對辯證邏輯的確認等,他都有自己的觀點,寫了不少這方面的文章,是教研室中很多產的一位。在我國解放后幾有次邏輯問題的大討論中,他是其中一個學派的領軍人物。
江先生1956年被調回武大,負責籌建了武大西方哲學研究所,并擔任所長。但他依然很關心邏輯問題,出版了一本有關歸納邏輯的專著,還主編了國內第一本《西方邏輯史》。江先生晚年關于辯證邏輯的觀點有所改變,他認為,沒有嚴格的句法和形式語義學,就無所謂邏輯。他把形式邏輯定義為以語法和形式語義學為基礎的關于命題和推理的理論。這便和王憲鈞先生的見解有許多相合了。他還認為,中國傳統思維方式的缺陷正在于缺乏分析哲學所具有的那種精致性。這一見解對于中國邏輯史學者也有啟迪。
江先生于2006年10月去世,享年91歲,是中國邏輯學者中年壽最長者之一。
(選自《中華讀書報》2019年11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