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寶娣
郝銘鑒是《咬文嚼字》《編輯學刊》主編,上海文藝出版總社副社長、上海文化出版社總編輯。他從1995年創《咬文嚼字》后,一直以規范漢語言文字為己任,有著“語林啄木鳥”之稱,深刻影響了中國人的文字生活。

郝銘鑒
1995年,全國有8000多種刊物、200多種語文刊物,唯獨缺少針對社會語言文字應用的刊物。郝銘鑒看到當時一些報刊雜志的錯句別字后,心里很沉痛。引領文化的報刊雜志尚且出錯,又如何引領大眾規范使用漢字呢?
一連查看了上百本雜志和幾百份報紙,郝銘鑒再也坐不住了,他覺得有必要創辦一本幫助人們甄別、糾正錯別字、養成規范書寫和使用漢字的刊物,為廣大讀者正音正形。
郝銘鑒和上海編輯部的同事們緊鑼密鼓地準備著。新刊物名稱最終選定為“咬文嚼字”。對這個原本是貶義的成語,郝銘鑒有自己的理解:“咬文嚼字代表的是大家寫文章時字斟句酌、嚴謹治學的態度。”郝銘鑒說,“刊物雖小,但語文規范化‘茲事體大。我們辦的是小叢刊,但需要的是大眼光。一個現代人,他的修養表現在非常優雅地運用母語正確地表達自己的感情。”
1995年1月,《咬文嚼字》創刊。這本雜志32開本,體量小但力量很大。刊物如何亮相?郝銘鑒首先選擇向自己“開炮”,他重金請讀者挑刺兒。在刊物里發現一個錯誤獎勵1000元。為了提升大家的積極性,郝銘鑒特意設計了一處錯誤——將封面上咬文嚼字的“嚼”(jiáo)注為拼音“jué”。
刊物亮相后,一炮走紅。全國200多家媒體報道了這則消息,刊物三次加印,《咬文嚼字》成功進入大眾視野。這是中國出版界第一份糾正社會語言運用的刊物,它并不限于糾正錯別字,而且還糾正出版物中各種歷史文化知識和百科知識方面的錯誤。
郝銘鑒寄語讀者:“漢字是和一代又一代漢字傳人的努力分不開的。如今漢字的接力棒已經到了我們手里,如何正視漢字的生存現狀,提高漢字的文化地位,讓漢字綻放出更為燦爛的花朵,這是歷史賦予我們的責任。漢字傳人,好自為之。”
《咬文嚼字》越辦越好,它成了廣大讀者必不可少的百科知識書。這時,郝銘鑒不是一味地“咬”和“嚼”,而是帶領編輯部的同仁們和一些有見地的作者,經常舉行筆會、研討班,對如何規范使用中國語言文字進行課題研究。
2003年,郝銘鑒和有關部門合作,發布了《264組異形詞整理表(草案)》。對一些詞語的來龍去脈,他們做出了詳細說明,比如“菜籽”“ 菜子”:“籽”是“子”的分化字。古漢語中“子”除表示孩子等意義外,還表示種子;“籽”專指某些植物的種子。“子”和“籽”并存并用后,形成了多組異形詞。《現代漢語通用字表》“子”“籽”并收,可見二字應有所分工。根據人們的使用習慣,“子”指孩子、兒子等意義,也可泛指與植物種子有關的器官(如“子房”等);“籽”專指植物的種子,如“棉籽、菜籽、籽棉”等。但作為食品的“瓜子”不寫作“瓜籽”。
2013年,在創刊10周年慶祝會上,郝銘鑒又發布了《當代漢語出版物中最常見的100個錯別字》。數年時間里,他們在全國調查了100家新聞出版單位的用字情況,并整理了3000本圖書、1000冊期刊、100份報紙的差錯,最后依據出錯頻率及專家評議編制成此表。公開發布后,它引起社會高度關注,成為眾多文化部門學習的材料。
郝銘鑒不僅在《咬文嚼字》中挑出、糾正漢字之誤,而且在工作、生活中,只要遇到錯別字或謬識,他都會認真指出。
有一次,郝銘鑒在上海某家餐飲店用餐,發現包房用杭州西湖十景命名。當他來到訂餐包房,門楣上赫然寫著“曲苑風荷”,他一眼就發現有錯了,應該是“曲院風荷”。他隨口指出,這個“苑”字錯了。陪同前來的本店經理大為驚訝,忙問:為什么呢?郝銘鑒向經理解釋道:首先,這是康熙手寫的,石碑今天就在杭州立著。更重要的是,這個名字的來源,“曲院”是釀酒的地方,曲是酒曲。而苑是種樹木、養動物供皇家貴族游玩的地方,另一層則指的是薈萃之地,這里“曲苑”就是曲藝界人才薈萃的地方,跟杭州曲院風荷,可謂境地大不相同。經理聽完郝銘鑒的解釋,連忙命人撤下牌子,重新另做。
關于漢字規范,郝銘鑒有不少“金句”流傳:“語言是一條流動的河。這條河必須是在河床當中流動的,它的兩邊還有堤岸。因此語言應用要有一定之規,它是社會公器,需要大家約定俗成形成共識,彼此的交流才會有效。”
辦刊初期,郝銘鑒曾對編輯部同事提出要求,要把刊物辦成語言生活的氣象站。在他看來,一個字的崛起,一個詞的風行,肯定不是偶然的、孤立的現象,而是特定時期的語言氣象的標志,在它背后隱藏著的是時代的精神面貌和社會的心理狀態。捕捉和觀察“字雨詞風”,正是希望自己的文字能有“氣象報告”的特點。
隨著辦刊,郝銘鑒也目睹了20多年社會語言的發展變化。語言這條流動的河,在不斷變化。他說:“網絡語言是社會語言最活躍的領域。我尊重網民的智慧,也相信社會大眾的語言底線。”
從2009年開始,《咬文嚼字》雜志社編寫的年度語文檔案《咬文嚼字綠皮書》中,將逐年發布上一年度的“十大流行語”。“流行、創新、文明”是這一評選的三大原則。對于具有語言智慧、形象刻畫生動詼諧的詞語,郝銘鑒會感到驚喜;像“命運共同體”“文明互鑒”這樣的富有大智慧的詞,他總是推崇備至;而對于只有形式軀殼的詞匯,他直接斷言不會流傳下去;對于帶有粗俗意味的流行詞,他會直接批評“既無語言智慧,又無內容形式,只有語言使用者的任性” 。
對待自己的事業,郝銘鑒說:“熱愛漢字是一個人的文化態度,一生摯愛漢字,我心甘情愿做漢字守門人。”
2020年4月2日,郝銘鑒因病去逝,享年76歲。多年來,郝銘鑒創辦的《咬文嚼字》雜志和由他主持的一系列面向全國出版物、文字工作者的文化活動和咬文嚼字培訓,都有廣泛的影響力,培育了眾多語言文字、編輯出版從業人員,為中國出版界和語言文字界留下了寶貴財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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