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苦菜花兒開滿地兒黃———”
王音璇老師這一句唱,55年揮之不去。
而曲云在《苦菜花》中扮演的馮大娘,更是成為經典。
3月23日,電影表演藝術家曲云去世,享年92歲。每逢本刊報道過的老朋友去世,作為曾經深入采訪過的記者總是會陷入一種悲傷和緬懷中,只因許多人已像家人或老友一樣熟悉。
曲云老師留給我的印象有些不一樣。她特別樸實,在任一菜市場都能看到這樣的身影,不講穿著,說話和氣,仿佛隨時能幫你干點什么。但她又特別沉靜,有種書香氣,是那種泛黃的老書中散發(fā)出的味道。
得知老人家仙逝的那天早上,我愣了一下,腦海中浮現的圖景,竟是她戴著老花鏡坐在我對面,聽我對她新寫的幾首古體詩的意見的樣子。老人家臉上的妝明顯不太勻,知道我要拍照,曲云老師說:“化點妝,臉色能好看些?!?/p>
可惜閃光燈一閃,沒能給老人留下更好的照片。
“您寫的古體詩真不錯?!?/p>
“你可別夸我。我在老年大學上書畫課,練練古詩詞,也是臨時抱佛腳。”曲云老師拿起自己的詩稿又細細地看起來……
親歷鬼子掃蕩
當年的采訪,許多細節(jié)雖然過了很長時間,但如今想來還是仿佛昨天才發(fā)生的。那天由于老伴身體不好,正在家里休息,曲云老師和我約在總政干休所的會議室。那天很冷,偌大的會議室沒有開空調,曲云裹著厚厚的大衣,問我:你冷嗎?我說不冷。曲云老師笑著說:那咱就給國家省點兒電吧。
曲云說話的聲音,很輕很柔。盡管談的內容不乏戰(zhàn)爭的殘酷、生活的苦澀、事業(yè)的艱辛,但話語間總蕩漾著一抹溫暖的陽光,讓你也不由得跟著她一起把心放平穩(wěn),暖暖的,像擁著盞小燈。
曲云1928年出生于山東省牟平縣,從小愛好演戲,14歲時就扮演老太太,還女扮男裝演過指導員。曲云還當過兒童團團長,白天上學,晚上跟民兵活動。曲云老師說《苦菜花》描寫的生活她都經歷過,英雄母親馮大娘的原型是文登縣人,曲云是牟平縣的,她非常熟悉那里的生活?!澳菚r候日本鬼子一掃蕩,老百姓受的那個罪呀———房子全燒了,我家的房子就燒得啥都不剩,吃穿住全都沒有。1942年大掃蕩,太殘忍了!抓住小孩,劈了就扔到樹上;老人跑不動,又冷,都扎到柴禾堆里,鬼子拿刺刀扒拉扒拉,就一把火燒了,有的老人被刺刀捅死了,有的被燒死了。我親姨的一個孩子,是我哥哥,又是同學,被打死了,日本人使的都是炸子兒,從后面打進去,前邊就開了花兒了。我的姓姜的一個大哥,也是這么死的,他媽媽急得沒辦法,家里就一只雞———下了蛋,賣了,好買油鹽醬醋和燈油———她把雞砸死,剝了雞皮,糊到她兒子肚子上,可無濟于事呀,腸子都打飛了。因為經歷過那樣的生活,所以我永遠感激黨、感激新中國?!?/p>
解放戰(zhàn)爭時期,國民黨重點進攻山東,曲云同樣親身經歷過?!吧线咃w機掃射、扔炸彈,下邊就是國民黨軍隊圍追堵截……如今祖國的繁榮富強都是英烈們用鮮血換來的,我們作為幸存者感到非常滿足。說實在話,我們這些經歷過苦難的人是真正明白什么叫‘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新中國。特別是婦女,壓在三座大山的最底層。有了共產黨婦女才翻身得解放。”
自稱不是好母親
演了那么多母親,可曲云卻說自己在生活中不是一個好媽媽。“戲里,我體現出的那些母愛,觀眾覺得很到位,而生活中的我恰恰相反,很不到位!我拍了一百多部影視劇,這使我常年奔波在外,我的三個孩子———兩個兒子、一個女兒,都是我的老婆婆帶大的。我老公公去世后,我把她接到我這兒,家里全交給她,讓她掌管。我總覺得自己沒有盡到母親的責任。”
每次拍戲回來,曲云剛一坐到床上,孩子們就像小鳥似的圍上來?!俺D暝谕馀膽?,每次回家,不管行李多重,我都要給老婆婆和孩子們帶回好多吃的……老婆婆1994歲去世的,我正在天津拍戲。我父母去世時,正是朝鮮戰(zhàn)爭時期,我在丹東,聽到母親去世的消息,只能自己哭一通———當年生完第一個兒子,肚子大,演老太太特像。于是我抱著剛生下二十二天的兒子去了丹東。飛機老轟炸,震得兒子的腦瓜頂兒,輕輕一摁,能摁下一指深的大坑。演出后,在大機庫里,我和阿姨蜷在角落,衣服也不解,就讓孩子鉆進懷里、趴在胸口上,輪流替他暖身子。太冷了!我愛人當時是歌舞隊的隊長,管不了。尿布撤出來,眨眼的工夫就凍得硬邦邦的,阿姨白天拎著在火上烤……哪有個家?。〈蟊嘲?、小背包,包得孩子后來得了肺結核,病好后,胃又有毛病……”
幾年后,我遇到曲云老師的女兒,聽到這樣一句女兒對母親的評價:“我媽從來不擺自己的好?!?img src="https://cimg.fx361.com/images/2020/06/02/qkimagesbjgdbjgd202021bjgd20202123-3-l.jpg"/>
潛心工農學英雄
拍《苦菜花》時,曲云一開始不會織布,劇組沒錢也沒時間讓她去學。第二次去拍雪景時,有人說山上有一家人,嫂子正給小叔子的孩子織布。曲云白天拍攝,晚上一個人跑三里多路,拄著根棍子,拿著手電筒,到人家里學織布。
曲云當年回憶說,“昆玉山狼多呀,家家豬圈都畫白圈兒。一開始,人家不愿教,本來嘛,就種那么點兒棉花,怕給織壞了。我給了他們點錢,她去推磨時,我就接過來織一會兒,過年時兄弟家的孩子還等著穿呢。她說:你可小心點兒,梭子掉地下就摔壞了,我們可買不起。我說:將來你在電影上看看我織得怎么樣。我給她織了三丈布,手腳都凍腫了。他們家放織布機的這邊兒炕不燒火,冷極了。每天織到夜里11點多,我再拄著棍子,打著手電回攝制組駐地……”
“幼小著戎裝,紅顏扮老娘,同窗皆叟嫗,奮發(fā)少年狂?!边@是曲云對自己一生經歷的概括,她對筆者說過這樣的話:“我這一生對表演事業(yè)可以說是一絲不茍,但可惜沒有火花。那么多革命母親的形象交給了我,但我沒有把她們塑造好,這是最大的遺憾。如果觀眾喜愛,說明是那些英雄母親在生活中的真實形象感動了觀眾?!?/p>
苦菜花開滿地黃,苦菜花開分外香。
曲云老師,在我眼里,您的背影還是那么清晰、熟悉———那是經過苦難、嘗到幸福、平凡厚重的母親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