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物：童年的馬匹

古島

秋天

唯有勞動和豐收

才互相匹配

永不齟齬

唯有裊裊不斷的炊煙

才使秋天

趨于神性的完美

九牛二虎

費了九牛二虎的力氣

他才把思緒從俗務中拉回來

拉回來，已是大汗淋漓，全身虛脫

拉回來，已是下半生，垂垂老矣

原來的自己都跑到哪兒去了

在醬缸里，在醋壇里，在酒水里

在四面透風的螺螄殼里

在驢打轉轉的磨趟里

他要算算，在作用力和反作用力的平衡中

九頭牛，倔強起來的系數

二只虎，奔跑起來的速度

他要算算：一腔熱血和一條小命的比值

圣物：童年的馬匹

我所經歷的馬匹

不是推磨的，就是駝公糧的

駝塊子柴的

我所經歷的馬匹

曾經被我騎過

被我用韁繩抽打過

我在馬背上，無法看清

馬奔跑起來的瀟灑

和鬃毛、馬尾在風中的飄逸

我小小的胯，夾不緊寬厚的馬背

卻能感受到馬的肌腱

在皮下如雷霆般地滾動

世上圣潔的事物已經不多

童年之馬，其貌不揚

但它應該是其中的一種

審判

螞蟻是有罪的

它在白天墊了我的左腳

使我的右耳朵一個趔趄

閃了童年和青春的腰肢

跳蚤是有罪的

它在夜晚頂起了我的鋪蓋

使我的屁股患上了失眠癥

并伴有間歇性失語

星星是有罪的

給窮人那么多鉆石

使我的算盤永遠都在加減乘除

隔夜的舊賬總是兒子大過老子

太陽是有罪的

每天的新消息

使我的夢提前醒來

歷史的記憶從此染上了紅斑狼瘡

母親

每當除夕

萬家團圓的時候

我都有凌遲的

恐懼和憂傷

只因為

遍插茱萸

遍插茱萸

總是少了你一人

自那個春天起

你所坐的位置

永遠只有

一片虛空

一個人老了

一個人老了

發(fā)白了

頂禿了

背駝了

皮皺了

眼濁了

耳背了

氣短了

伴少了

步履蹣跚了

夜長夢多了

一個人老了

不看路向，也不怕踩死了螞蟻

不看臉色，也不怕人臉變成馬臉

不問結局，也不怕竹籃打水一場空

遂心就好

順意就好

不昧良心就好

一個人老了

說夢話再也不用打草稿

念悼詞開始字斟句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