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勝春



2018年12月7日,上海博物館將于四海之內征集的董其昌及與其相關聯的作品154件匯于一堂,舉辦了“丹青寶筏—董其昌書畫藝術大展”。一時間海內書家、學者云集上博,一睹真跡為快。我亦先后數次流連于上博,近距離地仰望這位先賢遺留下來的大量墨跡。有的非常熟悉,是置之案頭、朝夕相處的老朋友;有的是首次相見,卻不陌生的新面孔。在這里我真正感受到真跡與印刷品之間的那層“隔”,無論今天印刷科技如何發達,它也只能把作品的外部形貌呈現紙上,但那鮮活的線條、飛揚的神采和生命的活力是無法復制的。所以我常和師友聊,選擇字帖時版本很重要,有墨跡本存世的,絕不選用刻帖,無墨跡本存世的,刻本的選擇也要向前推,最好選擇宋刻本。下面我將在上博看到的部分墨跡以及個人感受,形于文字,與諸好友分享。
一
董香光《臨米芾〈天馬賦〉》,絹本大字,為其學米之巨制。如果說他對趙孟還稍有微詞,而于米芾卻敬佩有加,甚至認為宋四家中米芾當排首位,讓蘇東坡讓賢。因為董其昌和米芾有著相同的愛好:書畫之余兼好收藏鑒賞,故董對米有著特別的認同感。
此卷臨本與原帖在外形上多有出入,在似像非像之間,而筆勢翻動,八面刷鋒,卻極得米芾三昧,這源于董其昌過人的修養。他對于臨古有其獨特的見解,“臨帖如驟遇異人,不必相其耳目手足頭面,而當觀其舉止笑容精神流露處”。此所謂得古人佳處耳。佳處?那自有不佳處。在董其昌的心中,對古人的學習應該是批判性的學習,他不是囫圇吞棗、泥沙俱下式的繼承,而是有選擇、有目的的臨習。這源于他過人的天資、全方位的修養和對自我文化個體的自信心。
此卷最為有趣處,即正文臨米芾而似像非像,結尾題跋:“壬子九月廿三日,舟行葑門城下臨米海岳《天馬賦》,同看書者維易高仲舉、華亭張仲文、青浦雷宸甫、家侄孫彥京。”這一段題字,活如海岳再世,比正文更像米芾,仲舉、華亭、張仲文、青、侄等字從結字、用筆、氣象上不遜海岳分毫。
想必香光在臨習時,落腳點在于分析、玩味、取舍、改造米字并為己所用。其必凝神靜思,未敢有一絲懈怠之意,故正文中未見飛揚跌宕之勢。及落款之時,友人、家侄環立左右,故下筆自然放松,有如神助。
通過比對、分拆,一個課題擺在我的面前,即作品的獨創性與共性對后世的影響哪個更久遠。藝術需要創造、需要個性,強烈的個性可能會使書家作品在書史留名,但不適合后人的臨習,如孤山危峰,高高聳立,讓人仰望卻不可復制。而有共性的作品,獨創性可能不夠,但它把前人經典的東西通過書家的研究理解呈現出來,并向后世續接著千年不斷的文脈。如清代鄭板橋、康有為,近代王鏞、石開諸先生,不可能不精彩,但那只適合他們自己的個體。你可以去欣賞、研究、把玩、收藏他們的作品,但因其個性太強你不可去學習他們,林散之先生的字我想也是如此。
在中國書法史上具有顯赫地位的大書家,他們所具有的個性與共性是不可分離的。所有的經典作品,無不是在強大的共性的基礎上凸顯出創造性,這是高級脫俗的。而缺少共性,盲目突出自我的個性,并誤以為這種風格即為創造,經不起推敲、不能接受時間的檢驗,這是低俗的。共性是繼承規律,個性是創造新趣。
自魏晉以降,歷代書家都以“二王”為宗,取其一點而卓然成家。以蘇子瞻、米海岳兩座書史豐碑來比較我們會發現,元、明、清諸多書史留名的大師雖然對二人都有臨習,但最后的落腳點幾乎都偏重于米芾。這種橫向的比較不能說米芾就優于蘇東坡,只能說米芾的身上承載著更多的通向源頭的途徑。我想說共性其實更偉大。
二
蘇東坡《祭黃幾道卷》,為其晚年所書,卷紙已有豎式龜裂之包漿。此卷為行楷書,字大小如杏核,通篇用墨濃郁,結字以方扁為主,世人稱此為“石壓蛤蟆”。通過對原跡的細覽,能感受還原到東坡寫字的速度是中性偏慢,筆筆用力,力透紙背。橫畫起收處,重而明顯,中段提筆,細腰有一波三折之妙。行筆斬釘截鐵,又起訖分明,轉折處雖多方折,卻渾厚無比,盡顯豐腴之美。撇畫由輕漸重,多于將收筆時輕輕撇出,此與智永《真書千字文》有暗合處。此卷最為精彩和最為舒展處當為捺畫,筆行至三分之二處,微頓后順勢捺出,有如東坡受了無上的委屈,于無人處長長地大口吐出肺腑中的濁氣一般,那么干脆,那么爽快。我認為東坡的字在一些筆畫的處理上一如他的人,是有壓抑的,是憋屈的,只有他的捺畫是可以舒展的窗口。無論是戈鉤還是豎彎鉤,臨近出鉤時筆畫均粗壯于前段筆畫,厚重中見靈巧,觀后有如剛剛放開腸肚、大餐一頓東坡肉般,肥而不膩,咸中帶甜,肥瘦得當,這就是我心中的蘇東坡。
三
《苦筍帖》十四字,上松下緊,上部空靈而松秀,輕若蟬翼。下部渾厚華滋,重似巍巍之泰山。此帖行云流水,真如《書譜》中云:“導之則泉注,頓之則山安。”極盡變化之能事。首字折筆處,方中寓圓,圓中含方,連續幾處折筆,平行而秩序井然。“筍”字圓中時見頓挫之澀。“茗”字草字頭演繹為三點,與下部三點如浩瀚夜空中之繁星,分布自然而生趣,合理地分割出各自的空間,又各俯仰有度,真精妙至極。“乃”字一撇勁健而爽利,盡情撇出,收筆時筆勢迅疾上翻,如寶劍出鞘后揮舞指天,盡顯壯麗之美。下一筆與“可”字相連,二線之間既平行又有秩序,盡顯開合之妙,又蘊含神秘之感。此等感受,非原跡不可察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