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郝

北漂青年王部失業了。2020年春天,是他從老家內蒙古呼倫貝爾來到北京打拼的第四個年頭。
他的北漂夢可能會隨這次失業而“折戟”。上一份互聯網運營工作,是從去年12月剛剛跳槽過去的,他滿心歡喜,卻未曾想,2月份,公司業務就因疫情停擺。“疫情突然,欲哭無淚”,到月底,公司撐不下去,王部“被動離職”了。
“三四五月,信念被一點點摧殘,斗志被一刀刀刮掉。”王部在網上寫隨筆,這樣記錄自己的心境。三個月來,他記不清投了多少簡歷,只是覺得幾乎要把HR的郵箱刷爆了。
錢有出無進,再找不到工作,王部就要認真考慮離開北京。但同時,他在網上找了代理公司,幫自己繼續代繳五險一金,“心底里還是渴望繼續留在這個城市,所以不想斷掉”。
王部覺得,五險一金是讓他和這個城市繼續保持聯系的重要紐帶。但失業三個月來,他沒有想過要去申領失業金,在王部的觀念里,申領失業金,不是從失業那一天就要開始的手續,而是在“徹底找不到工作”時,才可能落實下來的補助。
實際上,根據我國《失業保險條例》規定,領取失業保險只要同時滿足“參保繳費滿1年”“非因本人原因中斷就業”“辦理失業登記并有求職要求”三個基本條件即可。
王部的認知有偏差。即便失業已長達三個月,但他從未想到,可解燃眉之急的失業金與他的距離其實并不遙遠。
與王部有同樣認知的失業群體,不在少數。國家統計局公布數據顯示,一季度登記失業率是3.66%,但領取失業保險金和一次性生活補助金的合計237萬人,僅相當于失業總人數的十分之一。
“今年4月份城鎮調查失業率是6%,比3月份上升0.1個百分點,失業人數大約2600萬,未來幾個月有可能迎來高峰,這將是考驗失業保險制度的關鍵時刻?!比珖鴥蓵陂g,全國政協委員、中國社會科學院世界社保研究中心主任鄭秉文如此表示。
《失業保險條例》發布實施迄今已逾20年,修訂草案征求意見稿在2017年12月就已完成向全社會公開征求意見,至今沒有公布修訂版。
疫情仍未結束,和王部一樣的失業群體仍有繼續擴大之勢。失業保險,這個每位在職人員月月繳納,卻少有關注的保險品種突然變熱。
中國失業保險基金,目前結余已累計6000億元。中國社會科學院社會發展戰略研究院副研究員張盈華認為,失業保險制度理應被重新審視,錢是該發出去,但該發向哪里、該發多少,必須有個明確說法,既不能讓錢閑置,也不能濫用。
同王部一樣,在南風窗記者接觸到的失業人群中,幾乎沒有人此前預想到,自己有一天也會陷入失業境地。
從第一份工作開始,他們就在心底接受了那種不確定性—自己的工作不是“鐵飯碗”,總是要換的,無非是下一份工作能多賺幾百或少賺幾百,多受點累或少受點累。
“自己文化程度不高,干什么都行?!毕喈斠徊糠秩藢ぷ鲬延腥绱恕半S意”的態度。他們是曾在大學城合開小吃店的夫妻,在城郊工地做活兒的農民工,被公司通知半個月后解聘的滬漂青年,或者被公司突然裁掉的年輕人。
對他們而言,換工作是生活常態,也是生存中應有的變數,“反正都是被人挑”。但突如其來的疫情,正在瓦解這樣一份不確定性。他們沒有想到,謀生的根本底線不在于“被人選擇”,而在于“沒有選擇”。
春節回家過年后,河北邯鄲52歲的農民工汪建民就沒能再回到原來的工地。年前,他在北京城郊的一處公司做電工,工錢按日結算。疫情來襲,他最初擔憂的是能否如期回到北京,很快,工地通知停工,他的擔憂變成了去哪里繼續找一份零工。
村里尚有幾畝地,但眼下不是農忙時節。他常年進城務工的安排被打亂了。一星期前,汪建民跑到離家30公里的縣城去,借宿在親戚的店面里,卻至今沒找到工作。
沒有繳納過五險一金,因而無法領取到失業保險,這是相當一部分失業群體所面臨的共同困境。
汪建民的兒子汪輝在上海讀研。他試著了解過相關政策,但研究一圈下來發現,父親無論如何都是沒法申領到一份失業保險的。
“父親在不少地方打過工,但沒有一處工地給他繳納過五險一金?!痹谕糨x的印象里,父親唯一的保障,是當地村委會每年協助為他辦理的新型農村合作醫療保險。這意味著,作為農民工的父親汪建民,盡管已經失業,但卻無法得到一份作為兜底保障的失業保險。
沒有繳納過五險一金,因而無法領取到失業保險,這是相當一部分失業群體所面臨的共同困境。
在重慶大學城開小吃店謀生的25歲青年夏孝成同樣如此。從上一家工廠辭職后,他的社保也隨之“自然而然地停了”。店面倒閉前,他的小吃店開了三年,但連營業執照都沒有。作為沒有依法注冊的個體工商戶,夏孝成也從未想到過要繼續繳納五險一金。
“還年輕,創業前我想的是,能成功自然不需要社保,要是失敗了,繼續去上班的話,再接著繳納五險一金就是了?!毕男⒊上敕ê唵危]把社保太放在心上。
“失業保險不知道怎么領?!睆拇蚬さ絼摌I,再到重新求職,夏孝成從未了解過失業保險,他甚至不清楚,自己的就業狀況,是否有條件領取到一份失業保險。
在全國政協委員鄭秉文看來,從長期判斷,修訂《失業保險條例》才是改革的根本,而重點則首先在于提高制度瞄準度,“參加進來的群體基本都是不失業的群體,而很多失業風險高的群體和企業卻沒有覆蓋進來”。
“在很多國家全民發放現金做法的啟發下,我建議,應打破常規,失業金發放范圍要打破兩三百萬人那個‘常數,向全國所有失業人員發放失業金,不惜把‘所有子彈都打出去,甚至不惜讓5800億元失業保險金清零,讓失業保險的作用回歸‘本源。”鄭秉文甚至提出如此建議。
5月26日,夏孝成應聘成為當地一家公司的保安,公司承諾轉正后,為他辦理社保繳納手續,但在他的規劃里,做保安只是迫于無奈的過渡,“三個月后我肯定離職了,社保事情不大,先暫時擱置吧”。
想要領取到失業保險,擁有社保兜底只是第一步。實際上,程序中相當多的現實問題依然難以回避。鄭秉文形容領取失業保險的條件是“非常苛刻,地方反應強烈”。
“我還挺怕失業的?!睆牡谝环莨ぷ髌?,26歲的上海人孟楠就對失業有著未雨綢繆式的擔憂。為此,畢業時,她詳細了解過五險一金的內容,特別留意失業保險政策。
疫情未對孟楠的工作造成直接沖擊。但她在上海工作的朋友卻在3月份就被公司解雇。
孟楠提醒朋友及時申領失業保險。對于兩人而言,這本是一次“雪中送炭式”的幫助。但讓他們都沒想到的是,因為朋友并不擁有上海戶籍,因此無法在上海申領到失業保險。
“我那時候才知道非上海戶籍,即便在上海交社保,也不能在上海領到失業金。感覺不夠合理。”孟楠向南風窗記者談到。詳細了解上海當地的政策后,兩人認為申領條件過于復雜,只得暫時放棄。
這背后暴露出的問題,是各地對在參保地還是戶籍地登記失業的說法不一。上海正是其中的典型。在上海當地的規定中,外地戶籍失業人員必須在戶籍所在地登記失業和申領失業保險金。
“失業保險關系和失業保險基金‘隨遷,對于流動性強、疫情過后想重返參保地就業的人來說,這種遷移既費時又費力?!睂τ谶@一問題,中國社會科學院社會發展戰略研究院副研究員張盈華這樣認為。
困難不僅限于此。被第二家公司辭退后,廣東中山24歲的蒙桂玲遇到了申領失業保險的“雙重困難”。這讓她意識到,只是知道失業保險的存在并不夠,還要保障自己能有足夠的申領條件。
第一份工作,她在連續繳納11個月“五險一金”后離職,到新公司任職后,對方卻并未為她繳納社保。失業前,她的參保繳費記錄停止在11個月的記錄當中,而這距離《失業保險條例》所規定的“參保繳費滿1年”,僅僅相差一個月。
蒙桂玲向南風窗記者介紹到,她在當地小微企業工作的朋友里,被公司以各種理由拒絕繳納社保的人,“幾乎比比皆是”。而即便滿期滿額繳納社保,對于她所認識的失業青年而言,公司所設置的另一道障礙幾乎無法逾越。
從被通知辭退,到簽下主動離職證明,人事部門只給了蒙桂玲二十分鐘。“整個過程,沒能醒過神來。”在HR的“步步緊逼”下,她甚至沒能明白主動離職證明意味著什么。
一旦簽下主動離職證明,失業者就完全喪失了申領失業保險的條件。而這,也讓企業規避了規模裁員的制約,同時規避掉支付經濟補償金。
到當地人社部門咨詢后,她才明白,“非因本人原因中斷就業”是領取的必要條件。一旦簽下主動離職證明,失業者就完全喪失了申領失業保險的條件。而這,也讓企業規避了規模裁員的制約,同時規避掉支付經濟補償金。
“被解雇,一定要有主動權,一定要讓公司出具辭退通知,并且蓋下公章?!焙笾笥X,蒙桂玲一邊拼命海投簡歷,一邊如此提醒身邊還幸運在職的朋友。
5月22日的《政府工作報告》讓汪輝感到振奮不少。李克強總理在報告中提到,要擴大失業保險保障范圍,將參保不足1年的農民工等失業人員都納入常住地保障。
汪輝覺得,即便父親此前沒有參保,但對于像父親一樣的農民工而言,這無疑是利好政策,“以后要提醒父親注意參保和失業保險這個問題”。
數據顯示,2月末,外出農民工1.2億多人,比去年年末減少了5000多萬人。這表示,5000多萬農民工返鄉后未再外出。
失業保險制度的另一個問題在于,失業保險待遇標準“低于當地最低工資標準”。在張盈華看來,這與大多數國家的做法不同。
她解釋稱,今年一季度發放失業保險金93億元、一次性生活補助4.1億元,算下來,人均領取失業保險金每月1300元,不到私營單位平均工資的三分之一,人均領取一次性生活補助6100元,不到私營單位雇員全年工資的十分之一。
“申領的‘三個資格條件和‘低于當地最低工資標準的嚴苛規定沒有徹底改變,結果發生了失業保障偏移的問題?!睆堄A這樣表示。
鄭秉文在提案中同樣呼吁失業保險制度改革。他談到,應打破常規,讓所有失業人員都有失業金。更為急迫的是,還應盡快修訂《失業保險條例》,改革失業保險制度,應放寬失業農民工領取失業保險金的限制。
“錢發出到位了,也是一種刺激,會吸引更多的人愿意繳納失業保險,農民工等高失業風險群體的參保意愿也會增強?!痹趯Ω母锸I保險基金相關制度的期待中,張盈華如此解釋。
(文中部分采訪對象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