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鷹只屬于自己，屬于藍天

鄭晶心

1

“為什么你報夏令營前都不與我商量一下？”正坐在書桌前寫作業的小志猛地抬起頭來，瞪著媽媽。

“咦，難道云南不是你一直想去的地方嗎？”媽媽很詫異。

“可是這個夏令營是親子營，而我只想參加孩子可以單飛的夏令營，可以嗎？”小志說。

“你！”媽媽一時激動起來，聲音高出八度，“你翅膀硬了，想要離開媽媽單飛了，開始嫌棄媽媽了?！?/p>

“我沒有嫌棄媽媽，我只是想一個人去參加夏令營，我已經14歲了。”小志語氣誠懇，還想再說些什么，可是看到媽媽已經紅了的眼睛，他還是把后面要說的話憋回去了。

夏令營已經報了名、繳了費，所幸他們以前參加過，算是老營員，小志媽媽申請退款得早，所以營地負責人也沒有扣他們的費用，就幫他們把費用退了，但小志媽媽再也無心為小志尋找合適的夏令營。她被孩子想要撇下她、自己單飛的渴望深深地挫敗了。

小志5歲的時候，小志媽媽就與小志爸爸因為各種矛盾離了婚，從此獨力擔負起了撫養小志的責任。小志媽媽信奉愛和自由的育兒理念，給予小志全心的陪伴，充分尊重他的意志，帶著他參加各種親子活動，支持他探索世界，尋找自己的興趣點。

在她這樣的呵護和培養下，小志全無單親家庭成長的陰影，性格開朗、興趣廣泛、知識豐富，很容易成為活動中的亮點人物，深得老師和同學們的喜愛。小志媽媽也為自己的成功教育感到驕傲。

然而，誰能想到，她會迎來這一天，孩子想要單飛，毫不掩飾地表現出了對擺脫她的渴望。雖然，她也曾在各種教育書籍及節目中得到過警告，青春期的孩子會有強烈的獨立愿望，她一直以為她和小志的親子關系那么好，她那么愛小志，小志的獨立需求不會與她的存在產生矛盾，可現實啪啪打了她的臉。

2

2019年的暑假，小志就宅在家中了。上完兩周的輔導班集訓課程后，每天在家做作業、看書，有時候還用手機上上網，顯得異常清閑。小志媽媽也放心，小志確實沒有玩游戲，用手機只是查詢資料，只是看著他沒有像往年那樣出去參加活動，拓寬眼界，提升素質，她又暗暗感到焦慮，卻又有苦說不出。

突然有一天，小志拿著手機獨自出了門，直到小志媽媽下班回到家，發現家里多了一大袋文具，她才知道兒子出門去了文具店。

小志媽媽知道，小志從小就喜歡收集各種有創意、有趣的文具用品，各種漂亮的本子、形狀獨特的筆、印有有趣文案的膠帶等，收集了一堆。假期里去各地博物館參觀，也喜歡去博物館的文創店里尋覓、購買創意文具。不過，之前再收集，也是少量的，怎么現在沒出門參觀，卻弄回來那么一大袋文具？

幾天后，小志媽媽見小志都沒有出門，一直撲在電腦前忙碌，問他做什么，他竟然回答：“我開了一個淘寶店，專門售賣我收集的創意文具。我把我的淘寶店在我們班、我們年級的同學群中做了推廣，問詢、下單的同學還真不少，所以我前幾天又去各個文具店里搜羅了一些有意思的文具，擴充我的庫存。我馬上要集中發貨，快要忙不過來了。媽媽，你可以幫我打包、聯系快遞發個貨嗎？”

小志媽媽聽完小志的回答，直接石化在原地，一時竟不知如何回應。她對小志投入那么多時間和金錢的培養大計，何曾有過淘寶店主這樣的計劃？

她一時說不出什么，卻淚如雨下，看著小志，哽咽難言。小志嚇壞了，連忙問媽媽怎么了，小志媽媽悲切地問他：“媽媽這么愛你，這么用心地培養你，難道你只想當個淘寶店主？”

小志沉默半晌，拿著兩頁打印得滿滿的訂單說：“當淘寶店主怎么了？”

“你的志向要是只想當個淘寶店主，媽媽何必花那么大代價培養你？”

小志一下子激動起來：“媽媽，你不是一直要培養我有獨立思考、獨立生活的能力嗎？我自己獨立摸索、學習注冊賬號，把淘寶店開起來，還自己確定產品、尋找貨源進貨，都沒有要你操心，你難道不為我的這番獨立操作開心？那你到底想培養我成為什么樣的人？”

小志媽媽語塞，小志乘勝追擊：“就是考個五星高中，再上個名牌大學，將來再找個穩定的工作嗎？那你為什么還要帶我到處參加活動，而不是一味地上輔導班，潛心鉆研考試？你到底想讓我提升什么素質？你愛我，到底是想讓我做自己，還是讓我做你框定好的小志？”

小志媽媽的腦子嗡嗡直響，卻忽然有道光閃過，她看到了自己的盲區。在兒子的追問下，她發現，自己看上去是為了讓小志發展獨立思考和獨立生活的能力，但實際上，她只想提升他的考試素質，只是采用了不同的路徑而已。

這個發現，讓小志媽媽自己也驚呆了。她從來沒有想到，她自以為最無私的愛里，竟隱藏了這樣功利的意圖。

小志將同學們購買的文具一一挑揀出來，精心包裝，再裝上快遞盒子、填好快遞單，交給快遞員，他還在每一個快遞盒上寫上一句有趣的話，諸如：“今天也要好好寫作業噢！”“有可愛的它相伴，寫作業的時光都變得美好了呢?！?/p>

她覺得小志是個很有創意的孩子，又有實干精神，但終究意難平。

3

經過暑假的演練，小志對網店的運營越來越得心應手，開學之后，功課開始忙碌，他顧不上打理小店，就在周末時間集中處理訂單，然后請媽媽幫忙發貨。同學們有時候直接當面訂貨，小志仍然請他到網上下單，然后給他發快遞。為什么要這樣周折一番，小志告訴媽媽：“線下交易可能會被老師批評為不務正業，所以要避免，但線上交易，老師就管不了了?！?/p>

小志媽媽看到小志這樣懂得規避風險，覺得兒子還真是冷靜又理智，但她仍然無法接受小志將全部的興趣和熱情投注于做一個淘寶店主，她原是想要培養他成為一名精英的呀。

2019年的寒假還沒有到來時，小志早早就給媽媽打了招呼，“這個寒假你不要替我報冬令營，上完輔導班的集訓課，我繼續開淘寶小店。”

對于小志強烈要求做自己的意愿，小志媽媽感到恐慌，人生之路難道不一直都是按部就班的嗎？離婚是無奈的選擇，這更堅定了她要讓小志有一個安穩人生的愿望。可現在眼看著小志朝著與她的愿望背道而馳的方向走去，做一名淘寶店主，未來有什么前途？將要經歷多少動蕩？

想到這里，小志媽媽的心就抽緊了，可是暫時又沒有找到更好的辦法勸服小志，只好默認了他的決定。寒假時，新冠肺炎疫情暴發了，全民進入了居家隔離的生活，人們更依賴于網絡了，情感交流、了解資訊、儲備生活物資，都在網上進行。

春節假期結束，往常應該是上班的日子，小志媽媽無法到達公司現場，和同事們一起開始了線上辦公的生活。轉頭看看小志，輕松應對完網課，就專心致志地投進了淘寶小店的經營中。他的客戶不僅有本地的同學，還拓展到了外地。他因此結識了更多的同學，既賣貨，又結交了一大幫朋友。因為居家隔離無法外出，小志和媽媽的交流也多了起來。

小志對媽媽說：“媽媽，你不要小看淘寶店主。你想想，網上多如牛毛般的小店，你要想從這些小店里脫穎而出，是多么難啊，脫穎而出的人都是有兩把刷子的。網上那么多賣口紅的，為什么只有李佳琦會火？你以為他只是涂涂口紅，說一句‘噢，買它買它！就可以了嗎？就是最簡單的涂口紅，他一天要涂300多支，涂到最后嘴唇都痛到麻木了，你能做到嗎？你做不到的話，憑什么要小瞧人家？而且，你也看到了，現在很多的職業機會，都依賴網絡，你根本不用擔心我。如果你真的愛我，就應該放手讓我做自己?！?/p>

小志媽媽沉默了，她第一次從心底里承認，她對于小志的教育計劃失敗了。她曾一廂情愿地打造孩子，可孩子有他自己的興趣和意志，他的成長擊穿了她的虛偽。他是快樂的小鷹，不屬于她，不屬于任何人，只屬于他自己，只屬于藍天。她不能以她的愛去綁住他的翅膀。

（西米繪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