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機

沈嘉柯，男，湖北省作協全委會委員、湖北省青聯委員，已出版《沈嘉柯精選集（三卷本）》《最美古詩詞：人生是一場雅集》等50多本作品。

赫塔·米勒有一本小說叫《心獸》，這本小說有一篇很漫長的自序。序言的開頭，她寫了一件出現在她生命中，讓她耿耿于懷的小東西。

幼年的她每次清早出門，總是忘記攜帶自己的手絹。然后，母親會喊住她，提醒她，“米勒，你要記得帶上手絹了。”然后她才心滿意足地去上學。

忘記/提醒，日復一日，周而復始形成某種規律，伴隨她的童年。其實，她是故意忘記帶的，因為這樣就可以獲得一種微妙的證明。

一個真正的母親，總會細致入微地照顧子女。為了反復體驗這種母親之愛，米勒才不斷“忘記”手絹，喚起母親的提醒。母親的關懷，就蘊含在手絹中。

讀到手絹的故事時，是在一個南方城市的友人家里。站在他的書柜前，我一瞬間想起另外一個小孩子，只不過，這個小孩子是臼井儀人作品《蠟筆小新》中的人物，他叫野原新之助。小新每次回家，總愛沖媽媽說：“偶噶桑，你回來啦！”這個時候他的媽媽總會糾正他：“小新，你應該說‘我回來啦。”小新總會露出大為震驚的神情，再感嘆一句“偶噶桑”。

我曾一度以為，小新的這個習慣是一個頑童的惡作劇，漫畫家也只是表達小新的特別逗樂的一面，描述跟媽媽之間的瞎胡鬧。但當我融會貫通不同作品里的類似場景，我有了不一樣的解讀，完全理解了那種非常隱蔽、潛在海底的心情，我忍不住含淚微笑了。

這算是小孩子的秘密嗎？或許是。大部分的人恐怕都有過這種行為，盡管自己都不是很明白，自己內心深層次的動機：為了獲得被愛的感受，運用了很多小心機在日常生活中。我們的心是最饑渴的動物，執著于尋覓愛意，以愛為食物，甚至主動制造來擴大生產，再吃下去，才能夠獲得飽足的平靜。

漸漸小女孩長大了，總有一天她也會成為母親。我不知道女作家赫塔·米勒是否有女兒，我只能默默地猜想：有一天，她的孩子也展現出這樣的小心機，她必定萬分洞悉這種自己曾有過的想法，溫柔地與孩子配合吧！

我甚至還推測下去，母親固然洞悉秘密，卻一定秘而不宣，潛行默動，如同不為人知的天體運行一般。于是，小心機的境界又為之一躍，進入更柔軟普遍的龐大境地。

不得不說，我們活在這個世界上，此種小心機令我們變得沉靜溫柔，仿佛窮盡孤獨時遇見洶涌人群后的倍感欣慰。所以，請務必牢牢記住這類小心機，生生代代私相傳授。

（編輯 邢多多 1048572239@qq.com，西米繪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