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暗花明

張茸，1981年出生于北京。上海同濟大學工學學士，德國基爾大學理學碩士。淘寶店主，貿易公司合伙人。

初夏午后的陽光透過隨風搖擺的樹葉縫隙，斑駁地斜照在詹納的身上。雖說在家里悶著實在是辜負了這美好的時光，但她也沒有適合的去處，于是就坐在小區綠化帶的長椅上，仰著頭欣賞著飄忽不定的光影。

風景雖美，詹納心里卻有說不出的苦悶。隨著整體經濟形勢的下滑，手里的訂單肉眼可見地大幅縮水。如果再這么持續到年底的話，詹納盤算著，自己管理的這個中國區辦事處離關門的日子是越來越近了。

“老陸，你在家閑著呢？”看到同事陸瑜打來電話，詹納慵懶地接通。

“我啊，該干嗎干嗎。”陸瑜聽起來心情不錯，“你在哪兒呢？周圍聽起來有點噪音……說話方便嗎？”

“我在自家小區里放風呢，你有什么重大機密要傳達的話，可以直說。”詹納嘴上雖然這么說，心里卻在想，公司都快黃了，他還有心情傳八卦。

“你知道新銳公司嗎？”陸瑜問。

“盡人皆知啊！業內最大、性價比最高的國際大公司，”詹納還是不明就里，“你是準備好要跳槽了嗎？很厲害啊！走得相當及時啊……實不相瞞，咱們公司真是離關門不遠了。”

“你腦袋里怎么想的呀？”陸瑜一陣苦笑，“事實正好相反，聽說新銳在中國的業務全部要關停了。”

“啊？為什么？”詹納吃驚地大叫，“我還以為只有我們這種小公司要熬不過去了，沒想到大公司也會倒啊。”

“《紅樓夢》里王熙鳳有句名言叫‘大有大的難處，小有小的好處，就是這個道理。”陸瑜說。

“你說得太玄妙了，我還是不明白。”詹納繼續追問，“大公司技術強、資金厚、人才多，這在商業競爭中怎么看都是優勢，和《紅樓夢》里坐吃山空的賈府怎么有可比性？”

“你說的那叫大的好處，還有一種叫作大的難處……”陸瑜頓了一下，繼續說，“主要還是和人多人少有關系啊。人太多了，就是個難處啊。”

“你是說他們要裁員？”詹納還沒想明白，“這是很正常的操作啊，裁員是為了自保，沒什么不對。”

“你是不是不看新聞啊？”陸瑜又反問道。

“你別東拉西扯的，到底怎么回事兒？”詹納有些著急了，“趕快說明白。”

“前幾天新聞里說，因為裁員方案糾紛，有兩名員工惡意報復公司，把整個小程序的數據庫都刪干凈跑路了。”陸瑜的語氣少有地激動，“新銳公司幾百萬的用戶一夜之間都宕機了。公司報警立案之后，總經理聽說事情的起因就是因為降薪和離職補償不滿意這點小事兒，當場氣得心臟病發，現在還躺在重癥監護室里呢。”

“啊……”詹納驚呆了，“這要賠錢給客戶嗎？要賠多少錢啊？”

“賠錢是肯定的啦。”陸瑜又恢復了平靜的語氣，“現在最重要的就是，全公司的人只能放下手里的一切日常工作，加班加點地恢復數據。這個看起來還真是不容易，損失基本上控制不住了。”

“新銳要倒閉是公開的消息，還是你猜的啊？”詹納終于想明白這之間的聯系了。

“目前這個消息還沒有公開。我有個以前的同事在新銳工作，他跟我說的……”陸瑜說到一半就被詹納打斷了：“老陸，你可要注意了，新銳的母公司是個上市公司，你們這么傳小道消息，涉嫌內幕交易。”

“哈哈！現在你想內幕交易也不行了。”陸瑜又把發言的主動權搶了回來，“這個事情剛發過公告，昨天下午就停牌了。”

“那你把這個八卦傳達到我這里，就是為了讓我心里平衡一點嗎？”詹納苦笑。

“我的話還沒說完，就被你打斷了，你的神經繃得太緊了。”陸瑜說，“我那個前同事是一個項目的負責人，這個項目他已經做了近一半了，估計再做一兩個月時間就可以完成，但如果公司馬上停業的話，肯定是趕不完了。況且現在都在搶修數據庫，也沒能力再趕這個項目了。新上任的代總經理希望他找個熟人給轉出去，這樣就不用賠客戶的違約金了。所以，他希望我們能夠接下來，不管是外包還是讓甲方跟我們簽合同，他都可以從中協調，盡量促成，不會讓我們在報價上吃虧的。你也知道，他們這類大公司，報價基本都比我們高出兩三成。就算對方要求打折，我們在利潤方面仍然可以保持樂觀態度。”

“天哪！我簡直要掐一下自己，才能確定我真的不是在做夢嗎？”詹納一時興奮得不知所措，“這就像從老虎嘴里掉出來一個大餡餅，還剛巧砸在我臉上。”

“是啊，我也是一收到這個特大喜訊，就馬上來跟你請示。”陸瑜語氣中不免有些得意，“沒想到你正在考慮把我們都遣散，然后關閉公司，這可怎么辦啊！”

“沒有沒有……我都是胡思亂想的。”詹納趕緊解釋，“我只是對自己沒有信心，感覺受行情的影響，接下來的路千難萬險，都不知道該怎么走。沒想到你居然給我帶來這么大的驚喜。”

“其實很多時候，大家都是在一邊觀望一邊堅持。”陸瑜勸她說，“做好每天的事，堅持再堅持。機會到來的時間和方式，大多數情況下都將遠遠超出我們的想象力，所以每天為未來發愁也沒必要。順其自然吧，真到了山窮水盡、無米下鍋的時候，再關門也來得及。”

詹納掛斷電話，馬上回家整理材料準備去接洽新客戶。雖然太陽已經快落山了，但她的心情卻在暮色中變得無比明媚。誠然，遭遇整體經濟發展放緩是件不走運的事，但詹納卻在這個低潮時期，領悟到了團結的珍貴。相互關心、信任和支持的團隊成員，才是公司的最大財富，才是能否度過寒冬迎來春天的關鍵。相比之下，技術、資本和社會關系這些被過分強調的條件，無非都是順境中錦上添花的因素。

（編輯 鄭儒鳳 zrf911@sina.com，采采繪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