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巷，浮生半日

依江寧

陸巷的傳說

蘇州東山鎮(zhèn)的陸巷是一個千年古村。南宋初年，中原大批士大夫南遷，流寓江南，途經(jīng)太湖，見東山雄峙湖中，依山傍湖的這個小村，便成為他們追求現(xiàn)世安穩(wěn)、歲月靜好的一個選擇。于是一群人帶著男女老少，依巖架棟，辟地建屋，燃起了晨昏煙火，開始了晴耕雨讀的生活，村里有了康莊巷、文寧巷、韓家巷、姜家巷、旗桿巷、古西巷六條古巷，陸巷村也由此得名。

走在青石板路上，你能感受到歲月沉淀下來的痕跡。每條巷子都能找到時間深處的故事，比如進村的第一條巷——古西巷，村人也稱西巷，也稱之為“煙斗巷”。長長的巷子就如同煙桿，右邊那口明代古井就像裝煙葉的斗。

姜家巷，從南宋開始到現(xiàn)在，巷內(nèi)居民以姜姓為主。據(jù)說姜家先祖曾是岳飛部下得力大將，岳飛遇害風(fēng)波亭，岳家軍被迫解散，他回到故里，隱姓埋名，以種果經(jīng)商為生，后江湖發(fā)跡后，在此建造了一座玉霏堂，恰好是“岳飛”之諧音。

旗桿巷，據(jù)說以前巷子里住著一位將軍，將軍府前旌旗招展，威風(fēng)凜凜。如今，將軍的旗桿已隨歲月湮滅在窄窄的巷子里，只留下斑駁的青墻，半掩的木窗……

這些保存完好的小巷，將一個村莊的前世今生串聯(lián)，把所有時代賦予的傳奇故事與生動細(xì)節(jié)銘刻。

在小橋流水、粉墻黛瓦間流連，“不辨山村與水津”的風(fēng)貌依然，還有那些流傳下來的詩歌，讓人時常誦起：“不見跳魚翻曲港，湖邊特地經(jīng)過。蕭蕭疏雨亂風(fēng)荷。微云吹散，涼月墮平波。白酒一杯還徑醉，歸來散發(fā)婆娑。無人能唱采蓮歌。小軒欹枕，檐影掛星河。”這是江南的風(fēng)情，也是江南的生活。

陸巷的由來還有另一個傳說。這里是明代正德年間首輔王鏊的故里，整個村落的發(fā)展演變就是王氏家族活的歷史。因此，王鏊以母親陸氏命名村莊。其文脈和傳說，流傳至今。

據(jù)說王鏊從小聰穎異常，八歲能讀經(jīng)史，十二歲能作詩，十六歲隨父讀書，寫得一手好文章。明成化十年，王鏊鄉(xiāng)試第一得解元;第二年禮部會試，中頭名會元;殿試時，因主考刁難，屈為探花及第。雖然王鏊不是真正的“連中三元”，但他卻是人們心目中實實在在的“三元”宰相。他的學(xué)生唐伯虎就這樣評價他：“海內(nèi)文章第一，山中宰相無雙。”

王鏊榮歸故里，村民夾道相迎，并建了會元、解元、探花三牌坊。游客們沿著紫石街向前走，抬頭就看到了陸巷三牌坊——陸巷古村的標(biāo)志性景觀，呈“丁”字形排列，為江南僅有。家有考生的人們來到這里，都要忍不住瞻仰、摩挲一番。

我想，一個讀書人創(chuàng)造了“連中三元”的神話、光宗耀祖并沒有什么了不起，了不起的是塑造了一個地方興學(xué)重教的風(fēng)氣，將其理想情操、審美意趣投射到一方水土中，并得以長期傳承。陸巷村千百年來名人輩出，其中，載入史冊的就有狀元1名、探花1名、進士11名、舉人46名，院士、教授數(shù)百名，被譽為“宰相狀元故里，院士教授搖籃”。這才是最大的功德。

江南的園林

蘇州園林甲天下，拙政園、獅子林、網(wǎng)師園、留園這樣的世界文化遺產(chǎn)早已蜚聲海外。來到陸巷，你同樣可以體會到蘇州園林的精髓和生活其中的意境。

陸巷在鼎盛時期，有規(guī)模較大的廳堂72座，現(xiàn)仍尚存30余處明清古宅，總面積達上萬平萬米。因為主人的不同，宅子也就呈現(xiàn)不同的審美情趣，惠和堂樸實厚重，粹和堂玲瓏精巧，懷德堂別有洞天，寶儉堂秀美風(fēng)雅，懷古堂工整精致……有名望的士紳宅子里都建有私家園林，園林是他們居家的一部分，也是他們生活情趣的一部分。一個村子有這么多的江南園林，也是非常少見的。走進這些古宅的園林，我得以一窺文士風(fēng)流。

懷古堂原是王氏家族祭祖、議事的祠堂，后淪為村中米倉、米行。上世紀(jì)80年代由蘇州許氏購得，經(jīng)過改造、修繕，取名“懷古堂”。一進大門，上幾級臺階，“粒園”兩字映入眼簾，園門貌似一朵祥云。園如其名，小而精致，盡得江南園林的精髓。園林雖小，但不失風(fēng)雅，布局工整，疏朗有致，亭臺假山、瀑布長廊，一應(yīng)俱全。窗欞上的精致雕花，映襯著墻角吐露芬芳的花木，讓我忍不住慢行細(xì)賞。

懷德堂的尺園更是蘇州園林一步一景、以少勝多的范例。懷德堂原為王鏊后裔舊宅，后被一個姓袁的收藏家購得，改為民宿。尺園就隱藏在后院，是個名副其實的袖珍小花園。從面向紫石街的主入口進入懷德堂后，經(jīng)過兩道門轉(zhuǎn)折，尺園小景方才出現(xiàn)在門洞中。

進入園子，首先進入我視線的是左右兩口小池。左手邊小池方中帶斜，右手邊小池方中帶曲，佳趣不同。池水甚是清澈，雖然水面飄著落葉，但游魚和水草歷歷可見。沿著假山拾級而上，移步換景。園內(nèi)花木扶疏，太湖石有山林之野趣。方圓咫尺的地方，竟然還分出東園和西園，一動一靜，一游玩一閑坐，層次分明，宛若秘境。

惠和堂是王鏊故居，現(xiàn)立為王鏊紀(jì)念館。整個宅第格局規(guī)則嚴(yán)整，布局莊重，進深五進，縱向軸線三路并進，中軸線上有門樓、轎廳、大廳、主樓、女眷樓、后花園和住樓等，左軸線上有花廳、書樓、小花園和住樓（傭人等居住），右軸線上有茶廳、灶間、耳房等，是明清大型群體廳堂建筑的典型。它占地約5000平方米，建筑面積約3000平方米，共有廳、堂、樓、庫、房等一百零四間。我們?nèi)ビ瓮娴臅r候，在里面整整走了一個多小時，腿酸腳軟，幸好有個后花園可供清心歇腳。

穿越莊重靜穆的廳堂廂房，眼前就豁然開朗，亭榭映照，湖石點綴，小池流水一洗旅程纖塵。一個人駐足池水邊，看著水中的魚兒自由穿梭的快樂，我仿佛回到了園林主人寄情山水的時光。王鏊辭官歸隱后，心境肯定就如這歸水的魚，不是失落，而是恬淡靜逸、愜意自在。在這里，他邀客迎賓，對詩論道，高朋滿座，名士如云。晨曦中，枕上聞鳥啼而醒;黑夜在秋千上看月數(shù)星，聽枕流漱石。

北宋山水畫家郭熙在《林泉高致》中說，山水畫得具備四個品質(zhì)：可行、可望、可居、可游，也就是可以行走、可以觀望、可以游玩、可以居住，而中國園林也一樣。居住、游玩、社交結(jié)合得完美緊密，人與自然之間，距離并不遠。這不正是現(xiàn)代人向往的生活嗎？

不知道為什么，閑坐花園照壁的長廊下，我竟然做了一個不長的清夢。醒來，一絲云正懸停在天邊，一盞碧螺茶香，一縷太湖風(fēng)軟，一陣花之清香，浮生半日，內(nèi)心多了一份安寧與自在。

（編輯 邢多多 1048572239@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