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的企業家精神

姜小壞

一

說到日本的企業形象，給我印象最深的是持久。

根據日本經濟大學管理學院院長后藤俊夫教授的調查，全球擁有最多長壽企業的國家就是日本。他公布的調研數據顯示，全日本超過百年的企業有5.2萬家，其中有7家企業的傳承歷史超過千年！當我們還在鉚勁兒下決心要打造百年老店的時候，他們已經在悄悄踐行著千年老店了。之所以說“悄悄”，你看，金剛組，已經有1441年歷史的建筑公司，創造了吉尼斯世界紀錄，它的創辦時間是我國南北朝時期；位于日本北陸石川縣小松市粟津溫泉的法師旅館，是一家經營時間超過1000年的家族企業；慶云館在705年成立，距今1300多年，當時貴族藤原真人狩獵時發現河中巖縫涌出溫泉，后來便開始經營溫泉旅館，德川家康都曾來此泡湯。

它們有個共同的特點—我們中國人都很陌生。是的，就是這樣低調，不用企業老板到處登論壇演講，不是到處做廣告。

也許有人會說，這三家企業也就只算一個行業—蓋好房子，建個旅館，配套溫泉。這有何難？

如果25年算一代人的話，打造千年老店需要40代人不懈的努力。想一下，40代人做一件事情，這難不難？

所以，日本的企業家精神，第一點便是傳承，是一代人做一件事、幾代人做一件事，甚至幾十代人做一件事的傳承的勁頭。

二

在成為商人之前，很多日本企業家都是做技術出身；成為商人之后，他們依然以技術為終極追求。這就是我們常說的匠人精神。

以索尼為例。人們都知道索尼的成績離不開盛田昭夫的管理，盛田昭夫也因此被譽為日本的“經營之圣”。事實上，索尼的創始人是井深大和盛田昭夫兩個人，盛田昭夫負責經營管理，而索尼的技術和產品創新是井深大一手創造的。

日本第一臺磁帶答錄機、晶體管收音機等代表索尼的商品，大都源于井深大先生的夢想，它們為今日索尼的成功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1949年，井深大和盛田昭夫發明了世界上第一臺磁帶錄音機。在這之前的一年里，井深大和盛田昭夫跑遍東京，他們反復實驗，最終研發出了磁帶。

1967年，索尼發表了由井深大親自加入開發的“特麗霓虹”（Trinitron）映射管技術。這項技術使得索尼電視在全球熱賣，盛田昭夫自日本開發銀行借的巨額開發債務也在3年內還清。特麗霓虹正是井深大引以為傲的技術。一款產品讓一個企業引領世界潮流。

日本第一臺晶體管收音機，世界第一臺晶體管電視機、第一臺晶體管錄像機、第一部立體聲Walkman、第一個3.5英寸軟盤驅動器、第一張CD唱片、第一臺32位家用游戲機Play Station……這些都源于同一家日本企業—索尼。

井深大以工匠之精神投入技術創新，他希望公司工程師是為理想工作而不是為利益工作，索尼就是“工程師的樂園”。這也寫進了索尼的“成立意旨書”，這是井深大的索尼宣言。

井深大先生把他強烈的好奇心、優秀技術人員特有的卓越洞察力和執著的熱情奉獻給了電子產業的發展，不拘泥于現有的技術，獨立研究開發出前所未有、“觸動消費者心弦”的產品……

“觸動消費者心弦”這種技術標準話語，是不是很容易讓人聯想起現在流行的“為發燒而生”“如果你喜歡簡單，我的細節會讓你感動”呢？

井深大還有個身份，那就是幼兒教育專家。他提出的幼教主張被稱為“井深主張”，索尼公司為此還專門成立了索尼教育振興基金。

三

日本的企業家精神還有一點非常重要，那就是社會擔當。松下幸之助是比較早提出“企業家精神”的，也是比較早踐行企業家社會責任的。松下公司將創業紀念日選擇在1932年5月5日，其實它的創立日期是1918年3月7日。這和我們很多企業甚至大學拼命將自己的創建時間追溯得早一些截然相反。為什么這么做呢？

因為1932年5月5日松下幸之助提出了“自來水哲學”?！白詠硭軐W”不是哲學，也不是講如何讓企業提高效率擴大生產，或者打開銷路捕捉市場的，它甚至超出了企業的經營范疇—是關于松下的企業使命的。

松下幸之助說：“企業的使命究竟是什么？一連幾天我思考這個問題直至深夜，終于有了答案。簡單來說，就是消除世界貧困。比方說，水管里面的水固然有其價值，然而喝路邊的自來水不用付費也不會受到責備，因為水資源相對豐富。企業的責任不正是讓世界物資豐富，以消除一切不方便嗎？”

“自來水哲學”就是松下幸之助對企業使命的比喻。

一個企業的使命居然是“消除世界貧困”！這是88年前松下幸之助提出的，有多少商業領袖有這樣的格局和擔當？

“經營的最終目的不是利益，而只是將寄托在我們肩上的大眾的希望通過數字表現出來，完成我們對社會的義務。企業的責任是：把大眾需要的東西，變得像自來水一樣便宜?！边@樣的話，所體現的不是想法，不是理念，是精神。用我們熟悉的成語來說，就是“悲天憫人”。

松下幸之助提出的“終身雇傭制”，使得松下成為全球勞資糾紛最少的大企業之一；而“年功序列”也是他在日本企業界的首創，它甚至啟發了當下的企業年金制度。

其實，不光是松下幸之助，日本零售業的巨頭、大榮集團的創始人中內功，也曾有過類似話語—“讓好貨越來越便宜”。1958年大榮超市1日元賣手帕的故事，讓人們感慨“到大榮買東西，就像白送一樣”。在阪神地震中，神戶的商業遭到重創，零售業、流通業面臨短時期的癱瘓，中內功要求所有的大榮超市正常營業，所有的商品原價或降價銷售，貨物運不進來就租直升機運貨?？梢哉f，中內功和大榮在阪神地震中挽救了神戶的生活秩序，但是大榮自己遭受了巨大的損失。

由于阪神地震和日本泡沫經濟破裂，20世紀90年代，大榮集團的經營江河日下。緊接著，市場上新的經營業態萌發，7-11、優衣庫、無印良品等帶來了消費迭代革命。

2004年，大榮破產。破產前，中內功捐出了全部股份和私有財產，試圖挽救大榮，可惜回天乏術。次年，極具社會擔當的企業家中內功先生去世。

中內功先生其實還有一個身份：日本流通科學大學的創始人。

四

5.2萬家百年企業無法一一道來，我們不妨看一下那些日本企業家的代表人物的履歷和傳記，就不難發現其中端倪。放眼日本企業界過去的100年，忙著開超市的老板中內功，也在忙著辦大學；研究單放機的井深大也在忙著幼教振興；要消滅世界貧困的松下幸之助謙謙君子一般“首先要細心傾聽他人的意見”；發明家本田宗一郎一直為自己的名字冠名了兩家超級大公司深感恥辱，他覺得這些公司屬于大眾；左手掌控硬核技術阪急電鐵的小林一三，右手創立了寶冢歌劇團；兩次入獄、47歲破產的安藤百福，在48歲發明了日清方便面，一直工作到95歲才退休……當然，還有很多極富傳奇色彩的人物，如東芝的土光敏夫、花王的丸田芳郎、久保田的權四郎、格力高的江琦利一……

他們的身份都不是簡單的傳統意義上的“企業家”這樣的稱呼可以概括的。他們身上彰顯的精神，包括永續財富的傳承、追求極致的匠心、擔當大義的責任，深深根植于日本社會的價值共識，根植于日本民族的吃苦創新，也根植于人性光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