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娟
天津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的羅海燕副研究員所著的《海宇混一:元代的儒學承傳與詩文格局》(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9)是一部極具學術分量的專著。羅海燕副研究員十余年來一直從事元代文學的研究,師從元代文學研究大家查紅德,發表論文60余篇,出版著作近10部。此書更是其多年心得薈萃之精品。
回顧1949年以來的元代文學研究進程,其間大致經歷了三個階段,依次為20世紀50年代至80年代的《全元曲》(包括元雜劇)時期,新舊世紀之交的《全元文》時期,近十年來的《全元詩》時期。不同的階段,往往都有著不同的研究者群體、相對集中的研究對象以及與之相應的研究風氣。最近幾年,元代文學研究的局面可謂喜人,單在2019年就出現了查洪德《元代文學通論》、丁放《元代詩論校釋》、多洛肯《元代哈薩克諸部族漢語作品搜集整理研究》、邱江寧等《元代中期館閣文人傳記研究》、張建偉《元代北方文學家族研究》、羅鷺《宋元文學與文獻論考》與王雙梅《元上都文學創作風貌研究》(遼海出版社)等十數部專著。其中,羅海燕副研究員所撰的《海宇混一:元代的儒學承傳與文壇格局》(下文簡稱“羅著”)以其宏闊的觀照視野、獨特的儒學立場、篤實的考證工夫和自覺的文學本位,頗令學界矚目,稱得上是一部開拓元代文學研究新境界的扛鼎之作。
這部書在全球史視域下,借助譜系學的理論與方法,探討了元代儒學學派與詩文流派之間的互動關系,一方面梳理出這—時期學術與詩文的內在關聯和發展脈絡,另一方面又對由儒學門派承傳而形成的不同文學流派做了系統性考察,并將它們作為一個整體,予以全景式展現。
其一,從全球視角審視元代文學。元朝是有著世界性影響的帝國,那么元代文學的世界性體現在什么方面?要解決這個問題,學者需借助全球視角展開研究。但是,以往的研究對此關注很少。因此,在近十年前,元代文學研究前輩李修生在《關于元代文學研究的一些思考》中就呼吁道:“現在,應該是重新審視學術研究走過的歷程,以全球視角進行研究的新時期。”
羅著的一個創新之處就是采取了全球視角。這一視角顯然更貼合元代文學的歷史事實,因為自元朝統一南北之后,文壇上出現了南士北游、北人南下的南北融合態勢;大量的“西北子弟”(顧嗣立語),舍弓馬而事詩書,自西北涌入中原;除了安南士人自西南入境之外,無數的高麗士人也“志欲仕中原,挺身歸大元”(李穡語),從朝鮮半島奔赴元大都,在研習程朱之學和磨煉詩文之后,又東還故國。他們形成了跨越族群、跨越階層、跨越大山大川,乃至跨越國境的中外學術與文學交流和融合。
基于全球視角,羅著提出了一個“元代高麗文派”的概念,認為元時寓居大都等地的高麗文人,有核心人物、代表作家和眾多骨干成員,并且有著深厚的學術底蘊、相當高的文學成就以及豐富的文獻留存,由之形成了一個具有重要的詩文流派,這是元代文壇不應忽略的組成部分;同時,又將高麗文派與“西域作家群體”(楊鐮語)進行對比,指出:與后者的單向流動不同,元代高麗士人實現了回流,他們攜帶著大元輝跡直接推動了朝鮮半島學術與文風的徹底轉向,并促成了朝韓漢文學史上的黃金時代。他們的出現是元代文學世界性影響的結果,同時他們的存在又強化了這一影響。此外,也正是出于對有元一代中國與朝鮮、韓國、越南、日本學者文人交往密切史實的考量,羅著在下編特別考撰了“元代中朝(韓)越日間文學活動編年”。
其二,基于儒學學派的承傳譜系,梳理和歸納“流而為文”詩文流派。從學術發展史來看,南宋金元時期的所有儒學學派都要以詩文宣揚其學術主張。不同的學派不僅有著不同的學術主張,也有著不同的學術風格。而同時期的詩文流派則大多具有單一或多元的學術背景。學派衍為詩文之派,是這一時期文學史的一大特色。對于這種學派衍為文派的現象,自明清時期黃宗羲(《宋元學案》)、民國時期劉咸炘(《文學述林·宋元文派略述》),到當代的許總(《理學文藝史綱》)、韓經太(《理學文化與文學思潮》)和查洪德(《理學背景下的元代文論與詩文》)等學者,都曾關注并有過論述。
羅著的歸納則更為系統和全面,不僅提出了南宋與金元時期的七個流派,即朱熹與閩學派之詩文、陸九淵與心學派之詩文、張栻與湖湘學派之詩文、呂祖謙與浙東婺學派之詩文、葉適與永嘉學派之詩文、李純甫與屏山學派之詩文、元好問與北宗之詩文,而且借助傳統譜系學的理念和方法,重點考察了由魯齋學派衍變而成的元代中州文派、由靜修學派衍變而成的元代北方文派、由草廬學派衍變而成的元代江西文派、由金華學派衍變而成的元代金華文派、由新安朱子學派衍變而成的元代新安文派、由程朱之學高麗一脈衍變而成的元代高麗文派。
元朝是中國歷代正統王朝中的重要一環,其實,一個重要的依據就是以理學為代表的儒家學術與文化沒有因蒙古族政權的建立而斷裂。相反,元朝尊崇理學,并對元代文學產生了“直接或間接的影響”(鄧紹基語),而它的一個獨特表征就是上面提到的——儒學學派衍為不同的文學流派。遺憾的是,在很長的一段時期,由于民族情緒的影響、學術觀念的狹隘以及“一代有一代文學之盛”說法的遮蔽,學界對元代文學重視不夠,研究多限于元曲。而通過羅著的考證和闡述可以看出,元代占據文學主流的仍然是詩和文。其間流派眾多,跨越族群,相互涵化,共同構成了元代文壇多元一體的格局。
其三,在文獻考證的基礎上展開相關論述。學者楊鐮曾說過:“20世紀的元代文學研究,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元代文學文獻的發現。”(《元代文學及文獻研究·序》)沒有足夠的文獻支撐,沒有扎實嚴謹的考據,很難得出令人信服的論斷。
羅著一書,分為上下兩編,上編為總論,考論結合,例如,在論述“劉因與元代北方文派”時,就結合新發現的碑刻文獻等,詳考靜修門人的生平、師承與著述等,發前人所未曾發覆;下編則純為考證,尤其重視利用海外文獻。例如,關于高麗士人李齊賢的生年,國內研究者因文獻闕如,都認為其生于1287年,羅著則依據收藏于韓國的《慶州李氏益齋派譜》,確定李氏生于1288年1月28日。再如,李齊賢居于中國達數十年之久,往往被視為元代文人,不過他在朝鮮半島文學史上地位更高,被目為東國杜甫。為打破這種因信息高墻導致的不對稱,羅著在韓國現存的經史子集諸部漢籍中,廣作爬梳剔抉,輯考而成“歷代李齊賢評論匯輯”,這無疑提供了極大的便利。
此外,書中的“元代中朝(韓)越日間文學活動編年”,在學界堪為首創,其第一次把同歷史時期的四個國家(地區)的文學交往活動輯考為一體。這樣不僅方便了研究者查閱相關內容,也把元朝與周邊國家之間的文化交往歷史,以編年體的形式充分地展現出來。值得一提的是,編年中的文獻很多為國內所無,例如,其中有關高麗士人李榖與元代士人之間的交往,之前的研究,對此往往是一帶而過。羅著則從韓國所存文獻中,逐一考輯了他們彼此往還的詩文作品。尤其是宋本、謝端、焦鼎、岳至、王士點、王沂、潘迪、宋褧、程益、程謙、郭嘉、王思誠、宋褧、劉聞、劉閱、程益、余闕、成遵等人的詩作,不僅是他們的本集所無,而且所有的現存文獻都不見載記。據粗略估計,整部書里,考證內容超過一半。也正是因為有這樣的文獻考證基礎,所以書中形成的諸多論斷都頗令人心服而首肯。
其四,在文史哲的融通中,堅持自覺的文學本位。目前的中國古典文學研究存在一個不好的傾向,那就是以文獻擠壓批評,以考據取代分析,以文學外圍的論述置換對文本的體悟解讀,以文學作品為其他學科的注腳,導致文學本位的疏離,甚至是缺失。對此,袁行霈、寧宗一、黃天驥、詹福瑞、鐘振振、梅新林、趙義山、張伯偉等學者都曾呼吁要把文學當作文學,真正地回歸文學本位。在元代文學研究中,也存在著文學要么作歷史的構成部分,要么作哲學的驗證材料的問題,因而急需回歸文學本位。
羅著是對元代的儒學和文學展開研究,可以看出,其中的儒學部分承接了屬于哲學領域的黃宗羲的《宋元學案》和徐遠和的《理學與元代社會》的理念,而文學部分則借鑒了屬于史學領域的陳垣的《元西域人華化考》和蕭啟慶的《九州四海風雅同元代多族士人圈的形成與發展》的方法,但是在“出入經史”后,最終的落腳點還是文學本位。
這種自覺意識至少體現在三個方面:一是從學術研究主體與文學創作主體的身份一致、學術統緒與文學統緒合而為一、學術理念影響著作家詩文的認知和創作、理學學派演變為文學流派等四個方面,充分論證了元代儒學與詩文之間的關聯和互動;二是以文本細讀為基礎,著重歸納了不同文學流派的詩學主張和文學風貌,例如,結合元代北方文派成員的所有著述,歸納出他們的詩文主張,即詩文以六經為本而文道并重,不以門戶為限而崇實尚用,詩文以漢魏及唐為旨歸崇古復雅,同時也總結了他們群體性的創作特征,即慷慨清剛而主體意識強,簡嚴質實而沖淡平暢,富有理趣而議論縱橫;三是在具體的論述中,尤其注重以“詩家眼”去審視文學作品,例如,在匯輯李齊賢評論時,更多的是在《東國詩話匯成》《寧齋詩話》《惺叟詩話》《小華詩評》《東詩話》《筆苑雜記》《東人詩話》等詩話著作,以及《無名子集》《寒州集》《恩誦堂集》《訥齋集》《立齋遺稿》《景濂集》等集部文獻中,搜輯相關評論資料。
現在,伴隨著元代文獻的規模化整理,韓國、越南、日本等國漢籍的傳入以及對全球視角的重視,元代文學研究已經邁入了新的歷史階段,還原歷史,去除遮蔽,進一步拓展研究的空間,則是未來重建元代文學史的重要路徑。《海宇混一:元代的儒學承傳與詩文格局》的出現,在一定度上屬于“導夫先路”,它不僅在文獻考證和理論闡述兩大向度推動了當前元代文學研究的進展,而且從研究視角、研究對象以及研究方法等方面為學界提供了重要的借鑒和啟示。
(河北大學)
基金項目:本文系2019年河北省教育廳青年拔尖人才項目(項目編號:BJ2019077)的階段性研究成果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