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軾、辛棄疾二人皆以豪放詞著稱,然觀其作品,他們亦有清雅婉約之作。蘇軾突破了“詞為艷科”的藩籬,一改婉約詞綺糜之風;辛棄疾于柔情之中寄托政治感慨,強化婉約詞格調。婉約詞作為詞體的主流風格,以描寫男女戀情、離愁別緒為主,藝術上委婉含蓄且富有情思,風格亦綺靡柔婉。但在蘇辛筆下,婉約詞形成了不同于主流婉約詞人的創作特點和風貌,故對蘇辛婉約詞的異同進行研究有利于深入了解其內涵及意蘊。本文將從蘇辛對傳統婉約詞的革新及他們創作內涵的不同進行探討,以期探究其各自婉約詞的深層意蘊。
一、對傳統婉約詞的革新
在以詩為正統文體的時代,詞體被看作遣興娛賓的工具,內容狹小,風格纏綿。自蘇軾始,傳統婉約詞籠罩詞壇的格局被打破,多種風格開始并存,不僅提高了婉約詞的地位,使詞由俗到雅,同時也擴大了詞的表現范圍。繼蘇軾后,辛棄疾進一步革新,將家國之痛融于婉約詞中,境界雄奇闊大,情感哀婉悲壯。由此可見,蘇辛二人皆對婉約詞的發展有所貢獻,主要體現在對戀情詞的雅化及個人情懷的抒寫。
戀情詞在婉約詞中占較大比例,經花間詞人構建,戀情詞纏綿綺艷的詞風基本奠定,描寫閨閣、抒發戀情成為常態,宋初仍襲五代詞風。后來,蘇軾、辛棄疾二人有意識地對傳統戀情詞進行革新,并將戀情詞逐漸雅化。
宋人胡寅在《題酒邊詞》中云:“眉山蘇氏,一洗綺羅香澤之態,擺脫綢繆宛轉之度,使人登高望遠,舉首高歌,而逸懷浩氣,超乎塵垢之外。”可見,蘇軾改變了以往綺艷嫵媚的詞風,增加了理致典雅的成分。有學者評論說:“他的婉約詞清新自然,積極而深情,是緣情而作,緣景而作,緣事而作,緣人而作,沒有其他婉約詞的消極造作和綺靡因素。”這些特質在蘇軾的戀情詞中皆有所體現,例如,《洞仙歌》一詞中“繡簾開,一點明月窺人,人未寢,欹枕釵橫鬢亂”,雖寫閨閣之狀,卻用詞巧妙、清新雅致,嬌俏中帶有一絲嫵媚;《浣溪沙·新秋》中“缺月向人舒窈窕,三星當戶照綢繆。香生霧縠見纖柔”,纏綿卻不浮華,于朦朧中透出美感;《蝶戀花》中“那日繡簾相見處,低眼佯行,笑整香云縷。斂盡春山羞不語,人前深意難輕訴”,清新雅致,無絲毫扭捏之態,將相見時分嬌羞之舉盡入眼底。但是,最能體現蘇軾情致高雅的莫過于寫給亡妻的《江城子》:
“十年生死兩茫茫,不思量,自難忘。千里孤墳無處話凄涼。縱使相逢應不識,塵滿面,鬢如霜。夜來幽夢忽還鄉,小軒窗,正梳妝。相顧無言,惟有淚千行。料得年年腸斷處,明月夜,短松岡。”
此詞作于蘇軾發妻去世十周年,作者以傷痛凄切的字眼抒發深沉哀婉的情思,纏綿悱惻又平淡真摯,情感細膩又不流于庸俗。清人陳廷焯云:“東坡之詞,純以情勝,情之至者,詞亦至。”可見,與傳統戀情詞相比,蘇軾的戀情詞多典雅與意趣。
宋人劉克莊在《辛稼軒集序》中云:“公所作,大聲鞺鞳,小聲鏗鍧,橫絕六合,掃空萬古,自有蒼生以來所無。其秾芊綿密者,亦不在小晏、秦郎之下。”可見,辛棄疾除氣勢雄渾之作外,更有含蓄委婉、清幽嫵媚的戀情詞。與傳統戀情詞單純表現綺艷詞風不同的是,辛棄疾于柔情之中夾帶豪情,為戀情詞注入了新的文學釋義,提升了戀情詞的格調與境界。例如,《滿江紅·暮春》中“尺素如今何處也?彩云依舊無蹤跡。漫教人、羞去上層樓,平蕪碧”,借女子口吻委婉含蓄的表達思念戀人的羞澀,娓娓抒情;《鷓鴣天·代人賦》中“腸已斷,淚難收。相思重上小紅樓。情知已被山遮斷,頻倚闌干不自由”,于簡單的戀情之中寄托有志無處使的深厚情感;《念奴嬌·書東流村壁》中“聞道綺陌東頭,行人曾見,簾底纖纖月。舊恨春江流不斷,新恨云山千疊”,面對時光不復還的傷感之景,縷縷幽情化為感時傷事,于悲情中透露著灑脫與豪爽。但是,辛詞中最能體現他細膩柔情的為《祝英臺近·晚春》:
“寶釵分,桃葉渡,煙柳暗南浦。怕上層樓,十日九風雨。斷腸片片飛紅,都無人管,倩誰喚、流鶯聲住?鬢邊覷,試把花卜心期,才簪又重數。羅帳燈昏,哽咽夢中語:是他春帶愁來,春歸何處?卻不解、將愁歸去。”
這首詞寫暮春時節,閨中思婦怨春懷人之情。“寶釵分”“桃葉渡”一語雙關,既表明戀人分別之景,又暗含國家分崩離析之情,情思纏綿又余味雋永,充分展現了辛棄疾偉岸高大形象外的絲絲柔情。因此,宋人張炎在《詞源·賦情》中評:“簸弄風月,陶寫性情,詞婉于詩;蓋聲出鶯吭燕舌聞,稍近乎情可也……臺近……而有騷雅。”此詞實為辛棄疾溫婉柔情之作,同時兼有旨趣高雅之意。
蘇軾打破了詞體只寫俗語艷情的傳統格局,淡化了婉約詞的旖旎成分,成功躋身于文人士大夫尚雅的主流創作之中;辛棄疾將豪情融入婉約詞中,詞體再一次突破了倚聲的局限。蘇辛開拓了婉約詞新的題材和格局,給予戀情詞別致的內涵,提升婉約詞的格調。
二、蘇辛婉約詞的不同內涵
蘇辛對婉約詞的發展做出了一定的貢獻,但因他們生活環境、人生遭際的不同,二人在創作傾向、情感內涵等方面亦不相同。他們的不同主要體現在創作風格和創作主旨兩方面,通過其婉約作品可以看出,蘇詞多滲透人生趣味的怡然自適之作,辛詞多抒發壯志難酬的慷慨悲歌,他們都賦予了婉約詞不同的情感及內涵。首先,在創作風格上,蘇詞曠達超然,辛詞哀婉悲壯。
蘇軾秉著“經世濟民”的信念步入仕途,經歷宦海浮沉,人生態度發生巨大轉折,對政治功名的追求淡化,對人生的熱情體悟增加,性情亦趨于淡泊豁達。在蘇詞中,有很多表達自己曠達釋然、寄寓人生情懷的作品。例如,《定風波》中“試問嶺南應不好,卻道,此心安處是吾鄉”,通過歌頌柔奴身處逆境卻安之若素的美好品行,抒發自己隨遇而安、無物所累的人生態度;《臨江仙·夜歸臨皋》中“夜闌風靜縠紋平,小舟從此逝,江海寄余生”,表現其瀟灑自如的人生情懷,哲理意味濃厚;《滿庭芳》中“幸對清風皓月,苔茵展、云幕高張。江南好,千鐘美酒,一曲滿庭芳”,雖身處逆境卻保持逸懷自適的內心世界。同樣,蘇軾曠達超然的創作風格在《定風波》中亦為突出:
“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晴。”
此詞作于蘇軾貶黃期間,詞人外出途中偶遇風雨,展示其豁達開闊的胸襟和泰然處之的人生態度。因此,清人鄭文焯在《大鶴山人詞話》中云:“此足征是翁坦蕩之懷,任天而動,琢句亦瘦逸,能道眼前景,以曲筆直寫胸臆,依聲能事盡矣。”不管處于何境,蘇軾都能將其坦然化解,這是蘇軾獨有的人格魅力,正如清末學者王國維在《文學小言》中云:“無高尚偉大之人格,而有高尚偉大之文章者,殆未之有也。”正是因為安然自若的生命情懷,蘇軾能在宦海浮沉中始終保持獨立不遷的高貴品質。
辛棄疾自幼飽受戰亂,面對國家淪陷、民不聊生的現狀,收復失地重振中原的宏愿日漸強盛,但當權者的不作為令其孤掌難鳴,正如清人黃梨莊所云:“辛稼軒當弱宋末造,負管、樂之才,不能盡展其用,一腔忠憤,無處發泄……抑郁無聊之氣,一寄之于其詞。”可見,在理想和現實的溝壑中,辛棄疾只能借詞來抒發自己壯志難酬的苦悶。例如,《水龍吟·登建康賞心亭》中“倩何人,換取紅巾翠袖,揾英雄淚”,詞人面對內心飄零孤苦的情感,以壯語表達出內心的苦悶和不甘;《丑奴兒》中“而今盡識愁滋味,欲說還休。欲說還休,卻道天涼好個秋”,跌宕起伏的人生經歷令詞人內心滄桑悲涼,從不知愁為何物到如今的愁滿心頭,以委婉的言辭表達憂國傷時之愁;《滿江紅》中“層樓望,春山疊。家何在?煙波隔。把古今遺恨,向他誰說”,由詞人嘆春、惜春引發山河破碎、故土難歸的哀婉憤懣之情,剛柔相濟,情感真摯。
其次,在創作主旨上,蘇詞多表達富有理趣的生活景象;辛詞多表達壯志難酬的內心苦悶。自經歷官場風波看透人情冷暖之后,蘇軾性情趨于平靜,對生活有了更為深刻的感悟和體驗,人生更富有哲理,如《菩薩蠻》云:
“買田陽羨吾將老,從來只為溪山好。來往一虛舟,聊隨物外游。有書仍懶著,水調歌歸去。筋力不辭詩,要須風雨時。”
此詞作于蘇軾仕途生活得以安定之時,“虛舟”源自《莊子》:“泛若不系之虛舟,而遨游者也。”通過贊美山川秀麗的景色,表達超然物外、縱情山水的生活態度,語言質樸又富有生活意蘊。還有《行香子·述懷》云:
“清夜無塵,月色如銀。酒斟時、須滿十分。浮名浮利,虛苦勞神。嘆隙中駒,石中火,夢中身。雖抱文章,開口誰親。且陶陶、樂盡天真。幾時歸去,作個閑人。對一張琴,一壺酒,一溪云。”
詞人把酒對月,感嘆人生易逝,不執著于追求名利,講求遠離官場,歸隱田園,過自由寧靜的生活,整首詞語言典雅,風格含蓄,富有深邃的哲理意蘊。因此,近代知名學者俞陛云在《唐五代兩宋詞選釋》中評價此詞道:“一氣寫出,自樂齊天,快人快語。放翁、山谷集中,時亦見之。”
辛詞融入家國情懷及豪情壯志無法實現的憤懣,將憤慨、不甘寄于詞中,情志結合,于柔媚婉約之外開英雄豪氣。例如,《摸魚兒》一詞中“蛾眉曾有人妒。千金縱買相如賦,脈脈此情誰訴”,借美女傷春、蛾眉遭妒的悲慘遭遇來表達自身壯志難酬的憤慨和對家國前途出路的憂懷之情,將滿腔的忠勇之情和憂讒畏譏的身世之感寄托到美人傷春怨春的旖旎柔情中來,摧剛為柔,委婉蘊藉。另外,《青玉案·元夕》一詞云: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此詞作于南宋遭遇強敵壓境、國勢衰微之際,統治階級不思進取,沉醉于歌舞享樂,心急如焚的辛棄疾空有愛國之志卻請纓無路,滿腔的哀怨憤怒交相錯雜,情感復雜深沉。全詞清新脫俗,于綿密處寄托風骨,情景交融,因此清人陳廷焯《詞則·閑情集》卷二眉批:“艷語亦以氣行之,是稼軒本色。”
蘇詞樂觀曠達,感情清新充沛,理想信念的抱負、經歷苦難之后人格性情的凝聚以及超然曠達的人生態度,使他真正地超越世俗趨于圓融。辛詞將自己的一腔熱忱借婉約詞的細膩委婉發泄出來,慷慨深沉、沉郁頓挫。蘇辛在繼承發展的基礎上打破了傳統婉約詞內容狹窄、寄情聲色的風氣,擴大了詞的功用,加強了婉約詞的表現力和感染力,剛柔相濟,音韻和諧。
三、結語
在婉約詞的發展過程中,蘇軾和辛棄疾都做出了相應的貢獻,尤其是在戀情詞方面,他們改變了傳統戀情詞的創作風格,將戀情詞由俗致雅,提升了創作的格調,隨著經歷的不同,二人各自形成獨特的創作風格。蘇詞曠達超然,富有人生哲理;辛詞沉郁頓挫,感情誠摯。蘇辛婉約詞異同的比較表明,他們的創作方式、風格以及具有的人生意義和內涵皆不相同。蘇辛在探尋自身獨特的生命價值和存在意義的同時,不僅形成了獨特的人格魅力和創作風格,而且對后世文人士子的精神風貌、人生信念產生了很大的影響。從此意義上講,探究蘇辛婉約詞的異同有著不可忽視的文學價值和現實意義。
(北方民族大學文傳學院)
作者簡介:吳麗(1995-),女,寧夏固原人,碩士,研究方向:宋元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