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烏熱爾圖是鄂溫克族最有影響力的小說創作者。在多個文學作品中,他竭力展現了深刻的民族文化記憶,小說中的動物書寫是他民族文化記憶的呈現載體。在民族形成與發展的地域空間中,具有代表性的動物成為烏熱爾圖筆下有著傳統話語權的“聚焦點”,與外界進行著一種隱秘的對話與交流。它們是鄂溫克族體現萬物有靈觀念和自古以來圖騰崇拜的對象,也是在鄂溫克族生活現實不斷現代化的背景下,一種民族精神價值取向的多元化體現。
21世紀以來,眾多的文學作品以動物敘事為主,描寫社會生態,體現生命精神,傳達主體對族群發展的憂思。作為一種類型化的小說敘事方式,學者陳嘉冀認為,動物類小說就是“通過對動物形象的塑造來表述這些有關動物的形形色色的故事,進而更加深入到對社會、文化、人性等更深層面上的探求”。不同研究者從各個角度進行了分析,有學者從生態文學的創作方面予以解讀,涉及烏熱爾圖對生態文學的書寫和贊揚,肯定他作為鄂溫克民族原始文化記憶最后的“守望者”,完成對他文學創作動機、創作心理的探尋和文學作品主題思想意蘊的闡釋。烏熱爾圖對民族文化的書寫,展現了鄂溫克族人民在不斷現代化的進程中被迫接受新的生存規則,展現了民族文化傳承的信仰危機和家園失落。小說中的動物書寫立足于傳統文化的根基,以動物本身作為敘事主體來展現生命個體存在的困境和整個族群發展的窘境。
一、萬物有靈:邊緣文化的留存
從古至今,人類的生存就與動物有著內在的情感維系,并且一直延續到今天部分現代人對于某種情感的表達和思維理念中。萬物有靈說既充滿了神秘色彩,又在人類倫理情感表達方面讓人崇敬。學者陳佳冀認為,“萬物有靈情感的傳達實則是一種樸素而真摯的原始生態思想的最初期的表達方式,當然也是最為核心與最為基礎性的倫理訴求所在”。
從原始時期開始,就有萬物有靈這種崇高的情感基質逐漸形成,并且與原始人類的自然觀和生態觀密切相關,烏熱爾圖關于動物敘事較為明顯的一點就是萬物有靈說,因為鄂溫克族信仰薩滿的原因,所以在鄂溫克民族的人民心目中,靈魂不滅是他們保存邊緣文化的一種生存策略,具有極強的地域性特征,與之并存的就是圖騰崇拜。他們認為整個自然界都受其主宰,在烏熱爾圖的小說《七叉犄角的公鹿》中,鹿成為作者進行敘事的主要角色,他筆下的生活場景的描寫是對古老的敖魯古雅使鹿鄂溫克族的再現,因為使鹿鄂溫克族有著濃厚的馴鹿文化,在歷史發展的長河中,受到了自然環境和人文環境不斷變遷的影響,鹿這個形象在某種意義上已經代表了鄂溫克族個別支系,與鄂溫克族的生活密切相關。
在《七叉犄角公鹿》這一短篇小說中,那只被小主人公打傷的公鹿一直把堅韌、頑強的團體精神和對于自由與生命的追求堅持到了最后。作者通過描寫文中十三歲的鄂溫克族小獵人前后幾次遇到鹿的不同境況,向讀者展示了一只有勇士精神的公鹿,而這匹公鹿與人類進行抗爭的精神推動了小獵人的快速成長。這匹公鹿給予了小獵人勇敢前行的力量,讓他知道作為一名鄂溫克族獵人身上必須具備的剛果和勇敢。所以,在作者筆下,鹿不僅僅是鄂溫克族一直以來相伴而生的動物,也是鄂溫克族的精神信仰和靈魂依托,他把這種信仰與希望被動物靈性所保護的期望放到了鹿的身上,賦予了動物和人類同樣的靈魂和思想。世界的任何一種生命形式都可以被人類附加靈魂、生命與意識,就像“鹿”一樣被逐漸人格化,它們身上都帶有動物靈性與自身所特有的生命光彩,所映射出來的是人類內心所暗含的對于世界存在萬物的一種隱性期待,然后借助萬物有靈這一潛藏的情感基質,形成這一鄂溫克民族邊緣文化的特殊留存方式。
二、圖騰崇拜:從“人化”到“神化”
在鄂溫克族,圖騰崇拜與薩滿信仰構成了鄂溫克民族一直以來靈魂與情感表達的一種特殊方式。使鹿鄂溫克族是在三百多年前遷居到額爾古納河流域的,因長期生活在大興安嶺北麓的深山密林,有著濃厚的狩獵文化,熊就是使鹿鄂溫克族個別支系長期以來的圖騰。因為在早期的鄂溫克族狩獵文化中,他們發現熊有著與人類相似的行為特征,伴隨著狩獵經驗的不斷增加和物質生活的逐漸滿足,鄂溫克族與熊的關系逐漸親密。但隨著現代化進程的加快,一邊是古老民族信仰的尊崇,另一邊是時代變遷下的生活變異,從最初的圖騰崇拜到捕殺食用,鄂溫克族人完成了精神生活向物質生活轉變的過渡,證明了鄂溫克族人的圖騰崇拜是建立在古老的親族生命形式表達之上的,體現了人類潛意識中對于各種不相同的生命體存在權利的尊重和信仰上的推崇,更把這種情感上升到了現實生活或物質生活中更高的位置。
在烏熱爾圖的短篇小說《一個獵人的懇求》和《棕色的熊——童年的故事》中,熊成為重要的敘事角色而出現。鄂溫克族對熊有著特殊的感情,在精神依托的作用下,它成為一種既神秘又特別有震撼力的形象存在,他們敬而生畏,在現代文明的沖擊下,鄂溫克族已經突破了對熊的不斷尊崇而到了獵殺的地步,短篇小說《一個獵人的懇求》就描寫了鄂溫克族人在獵殺和食用熊肉時的儀式感和透露出來的種種民族禁忌。他們炙烤熊肉,對著火苗祈禱,希望馴鹿群受到保護,熊對族人精神上的依托是動物崇拜最直接的影響。烏熱爾圖小說中對于熊的描寫來源于其對民族生活習慣的熟知,他通過鄂溫克族食用熊肉時的心理描寫來表達熊對鄂溫克族人的特殊意義。寫到索日卡老爺爺對剔出來的熊骨進行祭祀,這種古老的精神行為反映出生活在東北森林中的民族的顯著地方性特征,圖騰崇拜逐漸被神化,被人們賦予精神層面的一種心理寄托。這也是烏熱爾圖關于鄂溫克族圖騰崇拜最深刻的記憶。
另外還有鹿圖騰,《七叉犄角公鹿》中,作者用較為簡單的語言描述了一只靈敏、勇敢追求自由的生靈,這與鄂溫克族的“馴鹿”文化密不可分。作者歌頌屬于自由天地的生靈對回歸原始環境的追求,對他們頑強的生命力和與生俱來的野性美產生強烈的認同。以游獵生活為主的民族向往自由,尊崇天性,對于鹿這種動物有著特殊的情感。小說中,小獵人拼死救下那只被束縛住的七叉犄角公鹿后,它遠遠離開以后又回頭看了看被踢倒的小獵人,隨后向著林子飛奔離去。動物不能言語的感恩之心和天生的那種靈性被作者賦予了人類的情感,也潛在地贊美了鄂溫克族人民對于鹿的欽佩和敬畏之心,對帶有民族性格的文化記憶進行了宣揚和贊美,也對動物身上所包含的濃烈真情進行了動人的書寫,呈現圖騰崇拜帶給人內在的引導性價值意義。
三、民族精神價值的保留
烏熱爾圖筆下的動物書寫,是對鄂溫克族生活現實與困境的再現,是對萬物有靈說這種逐漸邊緣化文化的留存,是對動物書寫從人格化向神化的邁進,更是體現了鄂溫克族民族精神價值在現代化進程影響下的保留。
鄂溫克族作為三少民族之一,因為其長期生存的地域空間限制,發展相對緩慢,在面對現代文明的沖擊下,族群的生存憂慮同時成為烏熱爾圖小說中體現最為明顯的部分。狩獵這種依靠森林而維持生存的生活方式終將被農耕文明所代替,精神價值取向的重新建構成為當下討論的熱點問題。而烏熱爾圖的小說中,動物書寫成為20世紀后期作品創作中的一大載體,不僅體現多元化視域下的民族生存憂慮,也體現了鄂溫克族從歷史進程中遺留下來的民族文化記憶。正如果戈里所說:“真正的民族學不在于描寫農婦穿的無袖衣衫,而是在于表現民族精神本身。”所以,烏熱爾圖的小說創作不僅描寫了民族文化及生活的豐富多彩,也展現了具有靈性的動物,刻畫了性格鮮明的北方狩獵民族人民形象,贊揚他們身上勇敢堅韌的品質,表現了鄂溫克族獨特的民族精神。
在《琥珀色的篝火》中,獵人尼庫在進城給妻子看病的路上,救活了三個迷路的勘測人員,這樣熱心、正直、勇敢的獵人形象躍然紙上。而文中的動物就成為塑造人物形象和故事情節產生的重要線索,這樣就建構成富有特色的動物敘事文本,詮釋了烏熱爾圖心目中的民族精神,體現出這個名副其實的“森林之子”對民族命運的關懷和民族文化的熱愛,再次產生對民族不斷遭受現代文明沖擊的焦慮和民族價值取向多元化的深思。
所以,在烏熱爾圖的小說中,動物與人類和大自然的關系體現了作者對鄂溫克族生存法則的再次確認,必須和諧共生、共存。同時,他對始終庇護鄂溫克族精神原鄉的民族精神感到驕傲。不論是萬物有靈說,還是圖騰崇拜,這都是一個少數民族對自己民族文化核心的依賴,以此引導著人民生活的價值觀和處世方式,體現出鄂溫克族文學發展的現實意義。因此,在烏熱爾圖的文學創作過程中,促使他進行動物書寫和森林書寫的始終都是深藏于民族文化記憶中的民族精神及伴隨社會歷史變遷的發展變化。在眾多的短篇和中篇小說里,他用生動的描寫來展現筆下各種各樣的人物,以便留下屬于自己的民族精神。小說不僅體現著族群關懷,更多地在曲折新奇的動物敘事中,通過對動物、獵人、老人等對象的描寫來挖掘民族心理和精神氣質。小說中的動物形象則被賦予了鄂溫克族的精神價值。
人與動物和大自然應和諧共生,在現代化進程中,應該重新思考人類生存的意義,重構現代文明下鄂溫克族的精神原鄉。繼續弘揚淳樸、堅韌、以和諧共生為生存原則的民族精神,并且在新的文明沖突之中重建自己的民族文化體系,與其他民族共同構建多民族命運共同體,這是在當代少數民族文學體系中對烏熱爾圖小說中動物書寫進行重新審視的意義,同時也是對鄂溫克族民族精神和價值取向的多元化探討。
(北方民族大學)
作者簡介:妥桂芳(1993-),女,回族,寧夏固原人,碩士在讀,研究方向:少數民族作家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