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強烈(以下簡稱羅):到了宋朝,我覺得程朱理學要比董仲舒真誠一些,(鮑插話:真誠這個詞,你講得非常好)但是走到極端的也是程朱理學吧,從“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到朱熹提出“三綱”。
鮑鵬山(以下簡稱鮑):“君君臣臣父父子子”這八個字,源于《論語·顏淵》,是孔子回答齊景公關于政治問題時說的。你看這八個字的排列,實際上有兩種理解:一種就字面來說,意思是:國君要做得像國君的樣子,臣子要做得像臣子的樣子,父親要做得像父親,兒子要做得像兒子。我們知道,古漢語往往會省略一些語法上的承接關系,所以這八個字,更可能是前后因果關系。意思是:首先國君做得像國君的樣子,然后才有資格要求臣子做得像臣子的樣子;父親首先盡到做父親的責任,然后才能有資格得到子女將來的孝順。你看,孔子同時強調雙方的義務、責任和權利,并且對強勢一方君、父、夫還要求在先,沒有偏袒,沒有弱勢單向臣服強者的意思。
“三綱”的源頭,是法家韓非的“三順”:“臣事君,子事父,妻事夫,三者順則天下治,三者逆則天下亂。”(《韓非子·忠孝》)他的這個“事”,不是遵循孔子“禮”的規則,而是聽命于“勢”,權勢。在韓非那里,妻子對丈夫,臣子對國君,兒子對父親,必須服從,只不過他當時沒有用“綱”這個概念。提出“三綱”概念的是董仲舒。現在我們常說的十二個字“君為臣綱,父為子綱,夫為妻綱”,那是漢代緯書《含文嘉》提出的。所以,“三綱”思想不是孔子的儒家思想,而是法家思想。
再說回宋儒。您剛才說到那個詞,“真誠”,講得好。二程、朱熹他們的確比董仲舒這些人要真誠。他們是真的想恢復孔子思想中原始的東西,而董仲舒、叔孫通只是實用主義者,到孔子那里翻檢一些順手的東西為我所用。我覺得朱熹的《四書集注》在某種程度上真的有助于恢復我們對于孔子原始面貌的認知。宋代理學家們跟孔子一樣,是有很大抱負的,張載講:“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天下開太平。”這是那個時候理學家的抱負和志向。
當然,如果說到宋儒理學家對孔子的誤解,其實,孔子的思想,在兩千多年歷史里,不斷地受到其他思想之流的匯入。有一個成語叫“涇以渭濁”,孔子思想也是這樣,這條思想河流,在時間過程中,不斷有其他思想支流匯入,所以到這時,很難說這條河流還是這條河流了。要重新找到這條河流也很簡單,不要去渾水里找,要順著它往前走,去源頭找。
羅:到源頭找。您說我們對孔子有很多誤解,或者叫誤讀,那么宋儒理學這個算不算歷史上的第三次?
鮑:我們這樣來想問題。如果一種誤讀或者誤解,是出于一種學術上交流、交鋒、交匯,我覺得是一種必然的發展,是一件好事。宋儒理學援佛入儒就是一種發展。但是,韓非也好,叔孫通也好,董仲舒也好,就不僅僅是學術問題,而是政治問題、意識形態問題。比如董仲舒給漢武帝講“天人三策”,講天人感應,君權神授,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就是為劉邦建立漢朝的意識形態,所以他不是純粹的學術問題。韓非就更是這樣了。
羅:實際上宋儒也有政治意識形態層面上的影響,比如他們講“存天理滅人欲”,講對君權的限制,講士大夫與皇帝共治天下。
鮑:如果你一定要這樣反問:難道沒有意識形態上的影響嗎?或者說,難道不也是為政治服務的嗎?我只能說,沒有任何一種哲學思想絕對不與政治關聯,但我們要看直接關系。比如,朱熹作《四書集注》的時候,他是不是直接給皇帝寫的?不是。他是不是直接給皇帝出謀劃策的?不是。或者,他是不是出于當時現實政治需要才去做的?不是。程頤、程顥和朱熹,都沒有像叔孫通、董仲舒那樣的投機性,所以說他們真誠,就這么個道理。
羅:再后來呢?
鮑:后來對孔子還有兩次比較大的誤解。
一次就是新文化運動。新文化運動中那些喊“打孔家店”的學者們,他們對于孔子及其思想,實際上心里是明白的。魯迅能不明白嗎?陳獨秀能不明白嗎?他們都明白,但問題是,他們當時要做的,已經不是學術工作,而是喚醒民眾。魯迅棄醫從文寫小說干什么?喚醒民眾。他們都是有大學問的,但從他們的工作和學術關心上看,他們不是純粹做學術的學者。先秦韓非,漢代叔孫通、董仲舒,他們是面對統治者;程頤、程顥和朱熹,他們是面對學術界;但是魯迅、陳獨秀他們這一批,是面對民眾。既然面對民眾,就不需要做那么多學術的分辨,他只要告訴民眾說,中國傳統文化有問題,咱得向西方學習,就行了。而講中國傳統文化有問題,概念也很大,得找一個靶子,靶子是誰?孔子。所以他們說,孔子講奴隸道德,孔子講愚民政策。實際上他們心里都知道,這不是孔子,是“孔家店”,但是他們不跟老百姓去分辨這么清楚,老百姓也沒有耐心和能力來聽你分辨和理解你的學術分辨。你只要告訴他奴隸道德愚民政策等傳統文化不行就行了。傳統文化不行,那怎么才行?搞新文化運動。新文化是什么?是西方的德先生、賽先生——民主、科學。當時也講自由,而且有意思的是,先從戀愛自由婚姻自由開始大張旗鼓地宣傳,文人學者還身體力行,搞得熱熱鬧鬧分分合合的。為什么這樣呢?這樣容易得到全國年輕人的理解和擁護嘛!但后來不大講自由了,因為后來中國迫切的問題是救亡,于是只講德先生、賽先生,講民主和科學。
羅:新文化運動對德先生、賽先生提倡的正當性,使得“打倒孔家店”的口號很有力量,對民眾的啟蒙,確實也非常有用。我聯系您剛才講的,我們為什么討論還原孔子的話題,五四新文化運動想打倒的,實際上是以“孔家店”為代表的所謂儒學,不是直接沖孔子來的。儒學發展,不管這里面有賣假貨的,有各種混淆的,但我們一直習慣把它歸為儒學。實際上,五四新文化運動要反對的,就是這樣的“孔家店”吧?
鮑:實際上他們是沖著中國傳統文化去的,這與沖著孔子去,還是有區別的。那么為什么讓人感覺他們是在反儒?因為中國讀書人都叫“儒生”,秦始皇坑殺四百六十個方術之士,還叫“坑儒”呢。這是第一。第二,他們的口號不叫打傳統文化,叫打“孔家店”,因為這個口號響亮、明白,易于傳播。而且,我們現在講的“打倒孔家店”,最初不是“打倒”,是叫“打孔家店”。“打”和“打倒”,區別大了。第三,在“打倒孔家店”下面,其實還有一句話,叫“救出孔夫子”。這句話后來也被我們忽略了。實際上,“五四”文化先賢,他們是很明白很清楚的。他們知道,“打孔家店”,不是打孔夫子。所以我曾經做過比方:“孔家店”是一個店鋪,里面有很多傳統文化的貨色,有儒家的,有法家的,有道家的,有陰陽家的,還有種種方術迷信、怪力亂神,什么都有,但是招牌叫什么?“孔家店”。現在中國政府到國外去辦學,叫什么?孔子學院。你說孔子學院里只是孔子的東西嗎?不是。為什么叫孔子學院?因為孔子的招牌最響亮,孔子的名頭最大。
所以,對新文化運動,我以為,第一,針對性。他們反的,不是孔子,而是我們傳統文化里那些落后、愚昧、野蠻的東西。第二,正當性。新文化運動對傳統文化的批判態度,是那個歷史條件下的必然產物,其價值不可否認。中國的現代化,需要引進德先生、賽先生,需要反思、批判中國文化里那些導致中國落后的東西。所以新文化運動對傳統文化的批判,有正當性。其中固然有很多激烈的地方,魯迅就很激烈地說過不讀中國書,說過“我們目下的當務之急,是:一要生存,二要溫飽,三要發展。茍有阻礙這前途者,無論是古是今,是人是鬼,是《三墳》《五典》,百宋千元,天球河圖,金人玉佛,祖傳丸散,秘制膏丹,全都踏倒他”(《忽然想到》之六)。錢玄同還提出要廢除漢字,當時確實有些極端的口號,但是,這只是他們在造輿論,其實全面地看,他們還是比較理性的。第三,學術性。新文化運動批孔家店,批傳統文化,主要批什么?你看魯迅的文章,魯迅要揭示國民性。(訪問者插話:魯迅也是你的偶像,孔子也是你的偶像,兩個偶像)對,我覺得這兩個人挺好玩的。我景仰孔子,魯迅天天罵孔子。但孔子、魯迅這兩個人我都喜歡,我沒覺得有什么矛盾的地方。魯迅批判中國國民性,主要集中在愚昧、麻木、奴性、兇殘、保守。他的這種批判,目標找對了,至少它是結果。
羅:20世紀70年代的批林批孔呢?批孔子克己復禮,批孔老二罪惡的一生,等等。
鮑:批林批孔,雖然它裹挾了很多學者參與,但基本沒有學術。既沒有學術考量,也沒有什么站得住的學術成果。
五四新文化運動“批孔”,真的有學術性,沒有新文化運動的批判,以孔子為代表的傳統文化就缺少現代觀照。對中國傳統文化做現代觀照,雖然不能說就是從新文化運動開始的,但卻是從那時候形成共識的。這種觀照,是用批判的姿態來做的,是從西方文化的視角來做的。這種現代觀照,開辟了后來傳統文化學者們的學術方向和學術道路,也接通了傳統文化和現代社會的通道。很多人喜歡孔子就特別反感魯迅。但是我說,沒有魯迅這批人,就沒有孔子的現代性。不是孔子思想沒有現代性,是我們沒有從現代性的角度去重新發現孔子。魯迅、胡適等人恰恰是賦予孔子現代性的思想家,他們提示后來的學者,要從現代性的角度去估價中國傳統文化。這個道路開了,中國傳統文化的新天地就開辟了,從儒家思想史的角度講,簡直是“山重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又如陶淵明寫的那個漁人入山口,初極狹,才通人,復行數十步,豁然開朗,別有洞天了;而且,我們發現的,不是一個與世隔絕的桃花源,而是一片更加廣闊的天地。我為什么要拿桃花源來比喻?因為,陶淵明這篇文章發明了一個漢語詞匯:避秦。魯迅批判的“國民性”,懦弱、自私、愚昧、殘忍等,其實就是在個人權利被極度擠榨之后養成的。只有給個人賦權,才能改善國民性。
還有一點順便說明一下:從批判的角度喚醒傳統文化現代性,促使了“新儒家”的涌現,這是儒家的新生代。
羅:說到這里,已經進入我要問您的第二個層次的問題了。如果我們還原孔子的思想,哲學也好,文化也好,禮儀也好,哪些東西,對我們今天是非常有價值、有指導作用的?能不能簡單介紹一下。
鮑:說孔子思想在今天還有哪些有用,如同我們說《圣經》在今天還有哪些有用一樣,這種思路本身是有問題的。首先,孔子的思想也好,耶穌的信念也好,是一個體系,不可以隨便抽出一部分有用,另一部分沒用。即使從“用”的角度說,任何功能性的“有用”,都是建立在完整本體的基礎上的,體用不二,體不能分,用如何割?我認為,孔子的思想,不是一個時效性的東西,也不是一個空間的概念。天不變,道亦不變,有些東西一旦被論證出來,內涵外延基本確定下來,就永遠不變。你能說古代的三角形內角和是180 度,今天會不會變了?人類自古至今追求自由幸福,追求財富,變了嗎?孔子只是指出了一個方向,就像我們開車在馬路上看到一個方向牌,告訴你東西南北,這個指向,是無限延伸的,方向是沒有時空局限的。
羅:具體來說呢?
鮑:具體來說,孔子在三個方面給我們指出了方向:理想的社會是什么樣的,理想的政治是什么樣的,理想的人生是什么樣的。一部《論語》告訴我們的就是,什么是好的社會、好的政治、好的人。這就給了我們一個往前走的方向,給了我們一個標準。理想的政治、理想的社會、理想的人,在孔子那個時代,受他那個時代的局限,能達成一個什么樣子,那就是什么樣子。但是,難道說我們今天還要回到以前的那個樣子嗎?當然不是。孔子指出的是方向,我們在上海看到路牌指著北京的方向,路是要靠我們自己走的。你不能待在路牌下面不動,你更不能責怪路牌沒有隨著路移動。路牌無須移動,因為方向自在延伸。所以我們要做的,是順著孔子指的方向一直往前走,不是說孔子這個路牌在哪里,我們就待在哪里,還怪路牌沒有與時俱進。我們要遵循的,是他指出的方向,而不是逡巡止步在他那個時代到達的地方。
我在一篇文章里還舉過一個例子,過去物質匱乏,母親愛孩子,會讓他多吃肉;今天呢,為了不讓孩子太胖,母親會控制孩子,讓他少吃肉。你說這是母親們的價值觀變了嗎?沒變,都愛孩子。給他吃肉,不給他吃肉,都是出于愛。愛孩子的方法隨著時代的不同而發生變化,但是愛一直沒有變。現在很多人動不動就以時效性來理解孔子,這是將孔子那個時代有局限性的方法,理解為孔子的方向。所以,闡釋孔子的現代價值,不是糾纏、拘泥于他曾經使用過的方法,而是順著他的邏輯,看到他的方向。
羅:這可能是研究不夠透徹,沒有真正看到孔子指的方向。
鮑:對。我們研究孔子,是要看到、看清他的方向,不是糾纏他的方法,甚至把他在那個時代用過的方法當作孔子的本質。方法里沒有本質,本質在方向里。
現在很多人喜歡法家,認為法家講“法治”,符合現代法治社會的要求。但是,正好相反,孔子所講的“禮”,才是直通現代化的,而法家那個“法”,恰恰是違背法治精神的。為什么?因為現代法治精神的核心,是保護所有人的權利不受侵犯。法家那個“法”呢?核心要素卻是剝奪所有人的權利,讓國君用嚴刑峻法進行統治,是權力用法來收拾你。所以,法家的“法”,核心是“權力”;而孔子儒家“禮”的核心是什么?是“權利”。權利是對權力的劃界。“禮”,確立了各自的權利,每個身份不同的人,都有自己的權利領域,但也有邊界。你可以在這個地方驅使我,但是到了那里,你就沒有權力了。你可以要求我盡我身份承擔應該承擔的義務和責任,但你不能剝奪我身份賦予我的權利和自由。所以,禮,恰恰是與現代法治精神相通的。它規定了每一個人相應的權利與義務,這正是法治的精神。所以儒家的“禮”才是真正的法治精神的源頭。
羅:您這就是賦予孔子思想現代性。
鮑:這也是孔子思想的邏輯事實。孔子沒這么說,他那時候還沒這些概念,但他的邏輯是這樣,按他的邏輯必須是這樣,這就叫“邏輯事實”。我在這里使用了這個概念“邏輯事實”。什么叫“邏輯事實”?就是雖然尚未有事實呈現,但依邏輯必然會出現的“事實”。現代學者研究古代思想和思想家,不僅僅是看他直接說了什么,呈現了什么,更重要的是找到他的邏輯、方向,然后,順著這個邏輯與方向,發現古代思想家雖然沒說,沒表達,但必然會出現的“邏輯事實”,如果這個邏輯事實合乎現代價值,那我們不就是在做古代文化的現代性闡釋嗎?現代性闡釋既不是抱殘守缺,只看古人說到哪里說在哪里,也不是隨心所欲,自己想說到哪里就說到哪里,而是要按照古人的邏輯,看他的邏輯在哪里,以及能到哪里。
羅:你覺得中國文化的未來如何?
鮑:對中國傳統文化,有一類人持否定態度,認為中國要走向現代化,只能從西方文化里嫁接。他們的文化期待是,從西方文化走向現代。
另一類人覺得,我們的文化傳統這么好,為什么還要學西方。他們的文化期待是,從傳統文化走向古代。這類人不多,但漸漸有影響力,值得警惕。他們身上有一種腐朽的味道,他們眼里的國家仍然是“帝國”,政治還是“帝政”,法律還是“王法”,雖然他們知道有“憲法”這個東西,卻完全不知道它對于現代政治的意義,身在中華人民共和國,卻毫無現代共和國的理念。中國要現代化,這類人是阻力。
第三類人認為,可以從中國傳統文化走向現代化。他們的文化期待是,從中國的傳統文化走向現代。
我覺得這三類里,第一類,走不通;第二類,不能走;第三類,才是中國走向未來的正確道路。
事實上,中國傳統文化與中國現代化,一點都不矛盾,幾乎可以說是個直通車——邏輯直達。孔子、孟子、老子、莊子、墨子,甚至韓非的思想里,都包含著非常顯著的現代性。比如孔子儒家的民本思想,道高于勢思想,禮(規則、權利和責任)對權力的約束思想;莊子的個體自由;墨子的尚賢思想;韓非的依賴制度不依賴道德;等等,都與現代社會理念毫無違拗。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民主、和諧、自由、平等、公正、法制、敬業、誠信、友善,雖然與上述古代思想不是一個詞,但從邏輯性上講,完全直達。賦予中國歷史中國文化以現代性,建起一座中國歷史中國文化直通現代世界的橋梁,這是當代中國知識分子的首要職責和擔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