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一株水仙

王新萌

天色漸晚，黃昏時分的天空依然如此清澈，在翠藍中泛起火燒云。一道光掙扎著傾瀉下來，化作一束流彩碎金。

他安靜地坐在那束光下，臉上掛著滿足的笑，眼底盡是安寧的喜。

大街上盡是形形色色的人。西裝革履的公務員、步履匆匆的實習生、各種“短槍長炮”的攝影師……那靠著一輛破舊的平板車，縮在老樹勉強撐起的陰影下安安靜靜地捧著一本書的孩子更是自成一統。書的封面有些斑駁，邊角微微卷起，內頁上那道重重的折痕清晰可見，街上車水馬龍，人聲喧鬧，然而他卻似乎絲毫沒有受到影響，“如饑似渴”地讀著，任憑時間從指尖縫隙流逝。

他是我們小區門口收廢品叔叔家的孩子。他很安靜，除了問好，很少說話，卻偶爾能聽到因為阻止爸爸將剛剛收回來的書立刻賣掉而發出的幾句“高聲急語”，更多的時候都是他一個人，認真地一本一本挑揀整理收回來的有些臟亂的書本，一本本的撫平，有的書甚至需要借助外力壓平整。伴著溫順的晚風，他安靜認真地坐著、讀著。陽光剛剛好照亮書頁，卻不刺眼。

他似乎毫不在意自己的出身，哪怕周圍隨處都是面對山珍海味依然“挑三揀四”的“小公主”“小王子”，哪怕滿耳都是同學們假期去哪里玩的“名勝古跡”“中外美景”，他就是他，即使常常需要抽時間幫爸爸去推推車，整理整理雜亂的物品，他依舊平和滿足，似乎從沒有覺得日子難熬。讀萬卷書，行萬里路。聊起天來他毫不遜色，落落大方、侃侃而談，仿如親身游歷全球各地，甚至跨越時間的桎梏，暢游古今中外。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沉溺在知識海洋里的他，中考分數直逼最好的高中。

“假使你有兩塊面包，你得用一塊去換一朵水仙花?！?物質追求固然重要，精神追求卻也不可少。也許我們可能沒有香車豪宅，沒有珍饈美饌，即使我們的生活可能都稱不上富裕，但不應停止對精神的追求。把逼仄的斗室打掃得窗明幾凈，一塵不染，一捧花，一幅畫，便讓我們美好的精神也有了一個家;我們可能沒有錦帽貂裘、羅綺華衣，但是，依然能在書香中提煉出“腹有詩書氣自華”的神態。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眲⒂礤a經歷了23年起落的人生，卻始終樂觀豁達，瀟灑地度過了他的一生。即便身處陋室，也依然有靈魂的芬芳，舉手投足盡顯文人風采，言談舉止遍是雅士風范。也正是他安貧樂道的高雅志趣和不與世事沉浮的獨立人格，才會讓《陋室銘》流傳千古。他不在意所謂面包的飽腹感，更愿去嗅那水仙花的芬芳。而“一簞食，一瓢飲，在陋巷，人不堪其憂，回也不改其樂”，不也如此嗎。

范文正公自幼好學、志高自強，他為了勵志，離開不愁吃穿的家，去山上條件艱苦的醴泉寺寄宿讀書，晨夕之間，便能吟誦，他苦讀不懈的精神，給僧人留下深刻的印象。讀書帶來的精神愉悅讓文正公克服徹骨的寒冬、燥熱的苦夏，亦能讓精神的豐滿填補空虛的腸胃，所以才有了“劃粥割齏”的典故，而就是這稀粥、咸菜涵養了范文正公“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的高貴精神。他心中某處陽光溫暖的角落，也一定悉心栽培著一株水仙，蔥綠亭亭的軀干、鵝黃溫柔的花萼、潔白無瑕的花瓣都體現了“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高潔。

面包固然美味，固然飽腹，能讓那轆轆的饑腸得到一種滿足感，但它并不是一個人所需要的全部，而我更愿意在保證了物質基礎上去換一株水仙花，細賞那抹純白，輕嗅那縷幽香，追求精神世界的美好。“志當存高遠”，而不是僅僅滿足于吃飽喝足，否則又怎能體會到“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的風雅，又怎會有“莫將閑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的練達。

“假如我擁有兩塊面包，我一定會用其中的一塊去換水仙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