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蘇海龍

新疆回族“花兒”演唱會
2009 年,“花兒”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入“人類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作”名錄。這個源自中國西北的民間演唱藝術,已經成為全人類共享的文化財富。作為花兒藝術花園中一枝奇葩的“新疆回族花兒”,也就更顯得光艷耀目。
我國西北地區民歌的典型風格,是特定文化地理造就出來的。它們遼闊、豪放,又悲涼滄桑,有一種力度與深度復合的壯美。新疆回族花兒是新疆移民文化的產物,它在西域多元文化土壤中生根發芽,在新疆曠達浪漫的生活中傳承發展。新疆回族花兒是新疆各民族文化融合并相互影響的佐證。因此,保護、傳承和發展新疆回族花兒,就是延續優秀傳統藝術,彰顯人文精神的必然。
非物質遺產是各民族文化的珍貴記憶,是滋潤心靈世界、值得倍加珍惜的精神家園,對于人類社會的生存和發展具有重要且獨特的價值。2018 年11 月,國務院頒布《新疆的文化保護與發展》白皮書,將“回族花兒會”與“維吾爾族麥西熱甫”、“哈薩克族阿依特斯”、“蒙古族那達慕”等民俗活動一并提出,賦予其民族文化屬性,為更好地保護、傳承新疆回族花兒這一珍貴文化遺產提供了政策保證,也賦予我們新的責任和使命。
新疆回族花兒,是西域底層民眾藝術智慧的結晶。他們在長期的生活實踐中,以勤勞智慧和豐富情感,澆灌、呵護和傳承“花兒”,其厚重的文化積淀和頑強的生存力,培育出一代代優秀的花兒歌手。他們成長在民間,以山川為友、以田野為師,或跟家人勞作在田壟,或隨商旅奔波于長途,在生活實踐中學花兒,演繹花兒,久而久之成為“唱家子”。他們掌握了大量的花兒唱詞和曲令,輩輩傳承延續。在漫長歷史歲月里,以花兒寄托理想愿望。新疆回族花兒,就以其特有的生命價值和藝術感染力,激揚情緒,撫慰著人們的心靈。
新疆回族花兒主要流傳在北疆的昌吉回族自治州各縣市,烏魯木齊市米東區,伊犁哈薩克自治州伊寧市、伊寧縣、霍城縣、鞏留縣、特克斯縣和察布查爾錫伯自治縣,南疆的焉耆回族自治縣,東疆的哈密市、鄯善縣等地的民間社會。這也是“花兒”藝術在新疆傳承傳播的獨特現象。
位于天山南麓焉耆回族自治縣的永寧鄉,多是青海籍回族移民后裔,有兩萬多人口,說青海方言。源自青海高原的“花兒”被先民移植到開都河兩岸。今天的開都河南岸聳立著一座雕塑,是一對正在“漫花兒”的回族男女青年,清楚地表明當地文化根脈之所系。
焉耆豐厚的花兒土壤,成就了一批有影響的花兒歌手,其中就有自治區級代表性傳承人馬生龍。在當地,花兒的傳承譜系清晰可辨,老、中、青三代歌手脈絡清楚。由田野調查梳理其傳承斷代,大致可分三個時期:清末至民國時期,新中國成立至“文革”前期,1980 年代至今。中年和青年歌手成長于1980 年代和非遺保護觀念開始普及的2005 年以后。
“花兒”在焉耆縣的發展狀態良好,縣里建立了花兒傳承中心。進入夏秋季節,縣城文化廣場每晚都有群眾自發興起的花兒演唱,吸引城鎮居民聯歡,就連附近鄉民也不辭辛苦趕來聽歌亮嗓。近年來,焉耆縣得益于青海省文化館的大力扶助,每年舉辦一屆“回族花兒大賽”,青海方面也會派出專業歌手參加。他們的演唱爭奇斗艷、精彩紛呈,烘托出多民族共唱花兒的美好氛圍。“花兒”已成為提升當地文化實力的主要媒介,對于豐富人們的文化生活、促進社會和諧起到了重要作用。
伊犁地區也是新疆回族花兒的一塊重要傳承地。伊犁回族人口眾多,對各民族文化兼收并蓄。在他們身上,兼具了維吾爾、哈薩克、俄羅斯等民族的性格特點:外向、幽默、豁達。一般看來,西北地區回族民眾因傳統習規約束,對歌舞藝術一向持保守態度。然而伊犁回族民眾卻大不同。一則是相對富裕的生活產生了文化需求,二是多元文化提供了寬松背景。百年間,伊犁地區一直活躍著不少回族民間藝人演藝班社。這些班社表演當地維吾爾、俄羅斯、哈薩克、蒙古等民族的歌舞,也演唱自認是本民族傳統藝術的“回族花兒”。
老一輩歌手有馬金福(已故)、郭志義(已故)、藍福林、于德全等,中年歌手有馬新文、柳玉梅等,青年歌手有張占寶、帕提曼等。尚在世的老歌手已基本沒有演唱和傳承活動,中年歌手們是民間班社的主力,常年活躍在城市與各鄉鎮;青年歌手們則將花兒藝術呈現在各個舞臺上。每年,當地都要舉辦一屆“伊犁地區回族花兒大賽”,參加者也包括其他地區的回族花兒歌手。
天山北部、東部的呼圖壁縣、昌吉市、烏魯木齊市米東區和吉木薩爾縣,也是回族花兒的主要表演區。值得注意的是,這個地區在“花兒”的田野調查和研究方面,獨樹一幟。
這些區域也流傳新疆曲子,從形式上看,已接近或呈現著戲曲藝術的樣式。具有戲曲形態的新疆曲子似乎已越過了回族民眾的心理預設,與傳統儀規不相容,所以不為多數回族民眾接納。早期新疆,移民文化與本土文化處于“各美其美”的狀態,回族若要在新疆多民族文化叢林中彰顯自己,必然需要一個能為本民族代言的文化符號。他們選擇了“花兒”為民族文化傳言發聲,代表人物就是國家級傳承人韓生元。
新疆回族花兒沐浴春光雨露,呈現出良好發展景觀,新一代歌手也漸次登上了花兒演唱的前臺。如烏魯木齊市藝術劇院青年歌唱家、韓生元的弟子馬良玉,昌吉市二六工鎮的馬成,昌吉市文化館、馬生龍的弟子寇紅,米東區韓生元的弟子馬俊杰、王秀芳、陳枝鳳、冶文杰、徐永祥以及吉木薩爾縣的蘇應斌、丁占剛等人。這些歌手是展現回族花兒藝術的主力軍。他們頻繁參加各類文藝演出,在疆內的花兒大賽上獲獎,還經常代表新疆參加甘肅、青海、寧夏舉辦的花兒賽事,成績斐然。值得一提的是,這些歌手大都出版了自己的花兒演唱專輯。
除上述三地外,東疆的哈密、鄯善也有花兒的流布傳承。
比如鄯善縣東巴扎回族鄉,二十多年前就建有“回族花兒活動中心”,花兒演唱一直很活躍。2009 年,筆者在鄯善進行《九碗三行子》非遺項目調查時,東巴扎鄉安排了一場花兒演唱,有三男兩女5 名歌手,年齡都在50 歲以上。2016 年,筆者再次來到鄯善東巴扎,在“丁老太回族花兒風情園”見到當地10 位花兒歌手。除組織者瞿國英(當地人稱丁老太)外,其余歌手年齡都在40 歲以下。這個風情園集合了東巴扎鄉和縣城的花兒歌手,經常組織演唱和才藝交流,自娛娛人,豐富鄉鎮文化生活。
近兩百年間,南北疆幾處較大的回族聚居區,為“花兒”的保存和傳承提供了可能和條件,成為花兒的主要流傳地。“花兒”入鄉隨俗、根深葉茂,很快融入到新疆多元文化共生共存的環境中,受到新疆各民族的認同和喜愛。在流布區域生活的漢族、維吾爾族和哈薩克族花兒歌手們,也是新疆回族花兒的呈現者和傳播者。
閆梅(漢族)是焉耆縣老一輩花兒歌手。直到今天,她還傳曲授藝,傾心于一生熱愛的花兒藝術。焉耆縣花兒歌手嚴冬花(漢族)和楊帆(漢族),都已從藝多年,對花兒曲令、表現形式和演唱風格非常熟悉,有豐富的演唱經驗和藝術實踐能力。在田野調查中,楊帆還幫助筆者辨析曲令,糾正記錄唱詞。嚴冬花與劉學生(回族)是絕好的對唱組合,經常在舞臺和宴會上搭伴演出,受到群眾好評。
流傳地的維吾爾族、哈薩克族歌手,通過以漢語傳唱、演繹花兒,也加入到開放的文化交流平臺。文化融匯從來都是交互的,這些少數民族歌手在演唱花兒時,也會把本民族的聲色、氣息、詞匯等異質元素輸入其中,演繹出更為精彩的風格。隨著越來越多的各民族歌手加入到花兒演唱,新疆回族花兒承載多元文化價值的藝術實踐必定成為天山南北耀眼奪目的文化景觀。
焉耆縣的維吾爾族歌手熱比古麗·吾甫,新疆昌吉市阿什里鄉的哈薩克族歌手加爾肯別克,烏魯木齊市米東區長山子鎮的維吾爾族歌手阿布都·熱合曼,以及伊寧市回民中學哈薩克族女教師帕提曼,都是近些年來活躍的花兒演唱者,經常受邀在西北五省區年度花兒大賽上登臺。熱比古麗·吾甫演唱時的配器配樂巧妙融合了維吾爾族音樂元素,讓花兒有了綠洲宮庭音樂的堂皇富麗;加爾肯別克彈著冬不拉演唱花兒,聲調悠揚、情狀悠閑,極似草原上的行吟詩人;帕提曼雖以伊犁地區回族方言土語演唱,但她的機智幽默卓然顯現著哈薩克族阿肯的神態風姿。
長期以來,新疆其他民族歌手登臺演唱花兒時,一般穿著回族傳統服飾,以體現對藝術原生態的尊重。最近時期,其他民族歌手身著本民族服飾演唱花兒,已見于坊間和舞臺。這個現象喻示著花兒藝術已落地生根,成為新疆本土藝術,為新疆各民族呵護喜愛。
新疆回族花兒吸收了多民族文化元素,具有細膩、委婉、幽默、豁達和熱烈奔放的新疆味道。隨著新疆多民族歌手積極參與花兒演唱藝術實踐,新疆回族花兒將吐露出越來越迷人的藝術芬芳,從“各美其美”走向“美美與共”的文化殿堂。
在新疆,民間花兒歌手們是“花兒”藝術最有力的保護者、傳承者和傳播者,很多歌手都將畢生心血傾注其中。他們長期生活在農村,守在田間地頭,雖受制于傳統不以演唱花兒為謀生手段,但他們卻掌握著豐富的曲令,擁有超強的即興填詞本領,用最本色的聲音向家鄉父老傳遞“花兒”,毫無雜念地保護和傳承“花兒”,對保護傳承花兒藝術做出了不可泯滅的貢獻。
同大多數民間藝術一樣,歷史上,“花兒”也因襲著家族傳承、師徒傳承和社會傳承等幾種方式。
家族傳承
家族傳承,在新疆回族花兒傳承史中雖為數不多,但影響力卻十分大,代表人物有已故的伊犁地區花兒王馬金福、郭志義等。
伊犁地區的馬金福(別號“八十子”),一家三代都是當地著名的花兒歌手。祖父馬倉,清同治年間來到新疆,先后在伊犁、吉爾吉斯斯坦和哈薩克斯坦東干人(回族)聚居區生活過,是中外三地著名的“花兒王”。馬倉傳藝給三個兒子,兒子們也都成了知名“唱家子”。馬金福的長兄玉素甫、二哥阿不都拉和他本人都受花兒熏陶,從小擅長演唱,尤以馬金福最為出名。
馬金福還把花兒譯成柯爾克孜語,在柯爾克孜族中傳唱。因語言和流傳的關系,旋律上也受到了柯爾克孜族民間音樂的影響。馬金福的演唱聲情并茂、爐火純青。他忠實承繼先輩,又博采眾長融會貫通,終于自成一家,對新疆回族花兒的傳播貢獻頗大。他演唱的《腳戶令》《直令》《水紅花兒令》及《五更盤道》《小郎》《出門人》等,曲調委婉動人,當地人推崇備至。
伊犁地區有名的花兒歌手郭志義(郭爾布都),曾祖父郭大成以擺渡為生,船工號子遠近聞名。祖父是伊犁回民中有名的文化人,父郭文鵬通文墨、工說唱。郭爾布都續家傳文脈,顯藝術才情。他廣泛收集西北民歌俚曲,揣摩加工,代表作品有《王哥放羊》《山丹紅花開》等。演唱時聲音洪亮,表情豐富,深得百姓喜愛。
尚健在的老一輩花兒歌手中,也有家傳的例子。比如鄯善縣東巴扎回族鄉的瞿國英(當地人稱丁老太),本為河西漢民,16 歲逃荒進疆嫁給鄯善回民丁氏。丁氏也算個花兒世家,瞿國英耳熏目染,迷上了花兒。現在,瞿國英在東巴扎鄉靠近庫木塔格沙漠處建了一個“丁老太回族花兒風情園”,花兒與美食相得益彰。
焉耆縣的閆梅,也是自幼跟回族母親學唱花兒,讓花兒在心里扎了根。現在,她雖已年過花甲,仍經常往來學校、軍營,給學生和子弟兵教唱花兒。
馬金福、郭志義等應是家傳典范。他們在花兒藝術的終身成就,足以說明家傳方式對于藝術啟蒙和情操養成,作用無可替代。
師徒傳承
師徒傳承是常見的傳統傳承方式,民間花兒歌手向來拜師求藝。雖然這種形式經常受制于傳授者和接受者的能力素養,但對于傳統藝術門類來說,一對一或一對幾的口耳相傳、師徒承繼,仍然是一種穩妥可靠的方式。
米東區長山子鎮是“新疆回族花兒王”韓生元老人的故鄉。2009 年5 月,原米泉縣文化館為“新疆回族花兒王”韓生元老人舉辦了一個收徒儀式,有回族、漢族和維吾爾族弟子十多位。這些徒弟在千百群眾的見證下,向韓生元行拜師禮。儀式的意義在于,這種傳統傳習方式對于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仍然行之有效,獲得了政府和社會認可,是新疆回族花兒傳承的主要方式。所以,保護傳承人群體,保障師徒關系的穩定延續,應該是當前非遺保護的主要手段。
馬良玉是韓生元弟子中的佼佼者,現在是烏魯木齊市歌舞團專業歌唱演員。王秀芳是常年跟隨韓生元學藝的漢族女弟子。韓生元去世后,王秀芳在長山子鎮自家院里辦起了“花兒小院”,定期集合米東區的花兒愛好者聚會演唱、切磋技藝。
寇紅是新疆昌吉市的一名花兒歌手。早先她是焉耆縣企業職工,跟馬生龍學習花兒,因演藝才華出眾而被昌吉市調用,成為新疆回族花兒較早的專業演唱者和傳播者。幾十年來,在新疆各地舉辦的各類花兒演唱會中,寇紅數十次獲獎。在她的周圍,集合著一批優秀歌手,以傳統和現代、民間班社和舞臺演藝等多樣方式,豐富著新疆回族花兒的藝術境界和文化內涵。
民間傳習
民間傳習,就是無家族因襲、無固定師傅,完全向民間學習求藝的一種方式。民間傳習而自成一家者,韓生元是當之無愧的典范。
韓生元童年即是孤兒,被北疆呼圖壁縣的窮苦藝人收養,零零碎碎學些“花兒”,完成了藝術啟蒙。青少年時,韓生元被地方軍閥抓丁入伍,后逃脫在南疆流浪。流落到焉耆永寧鄉時,因當地回民多是青海同鄉,對其生活多有照顧,韓生元也有機會學唱更多的花兒曲令。回到北疆后,韓生元長期在呼圖壁、昌吉、奇臺一帶走鄉竄鎮、搭班求食。他通曉維吾爾語和哈薩克語,在他編創的花兒歌詞中,包含著大量的新疆其他民族語匯,顯得開放豁達,輕松幽默。可以說,韓生元編創的花兒,從歌詞內容到演唱方式,基本上成就了新疆回族花兒的風格樣式。韓生元也因為個人藝術成就和傳承業績,被列為國家級代表性傳承人。
馬生龍是焉耆縣永寧鄉黑疙瘩村農民。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焉耆永寧鄉的花兒演唱十分活躍。馬生龍在水利工地上結識了幾位花兒歌手,以茶葉和方塊糖為代價跟他們學唱。馬生龍不識字,也不識譜,學唱一首曲令,要粘著人家幾天。對花兒的癡迷狀態一直持續伴隨他整個青壯年時代。花兒在馬生龍的心里扎了根,只待暖春便可發芽吐蕊。上世紀末的某一天,馬生龍走在開都河邊,看見夕陽、落霞、河邊飲馬和橋上的各種車輛,創作欲望油然而起,隨心編出了一段花兒,一直傳唱到今天。這就是焉耆有名的《嘛呀六六三令》。
蘇應斌是土生土長的吉木薩爾人。受鄉風熏染,青少年時就很喜歡花兒。1992 年,21 歲的蘇應斌做出一個大膽決定,毅然到焉耆學花兒。他在當地飯館打工,月薪百元也不以為意,利用一切時機學唱花兒,“速度快時,五天能學會兩首”。因為唱花兒,蘇應斌挨過父親的馬鞭子。他父親認為唱花兒不體面,站不到人前。在民間花兒中,的確也有些格調不高的唱詞,比如“圓不過西瓜方不過斗,甜不過丫頭子的舌頭”此類等。但蘇應斌唱的花兒與此無涉。一次宴席上,他現場自編一曲懷念母親的花兒,讓在場的阿爺們為之動容,從此也改變了長輩對他唱花兒的態度。
現在,蘇應斌被當地政府吸收到大有鄉文化站工作,演唱和傳播花兒已是專務。蘇應斌是那種能應時應景編唱花兒段子的歌手,適合民間土壤,長勢茁壯,這在當前花兒歌手中非常突出。
伊犁河南岸察布查爾錫伯族自治縣米糧泉回族鄉的楊玉成正值壯年。還在上小學時,楊玉成就經常晚上拿著本子去找老歌手學歌記詞,現在已積攢了厚厚的一本。楊玉成演唱花兒時,用俄羅斯巴揚(鈕鍵手風琴)或曼陀鈴伴奏,這也是伊犁花兒演唱的特色。
吉木薩爾縣盲人丁占剛,也是拜民間歌手為師學習花兒。他演唱的花兒在當地很有名氣,他的嗓音高亢嘹亮,帶著特殊的鄉野氣質很能抓住人心。
師法民間是新疆回族花兒傳承的主要特征。很多優秀花兒歌手沒有固定師門,也說不出自己的師傅有多少個。他們天資聰穎,勤學強記,像蜜蜂一樣在民間“花兒”叢中汲取甘霖。他們博采眾長,無門戶偏見,以寬闊的藝術實踐,為同道和后學者提供借鑒和滋養。
除以上三種民間傳承方式外,在新時代還出現了新的記錄和傳承方式。
文本傳承
以文字記錄民歌,此法古已有之。2500 年前的《詩經》,就是最早的民歌集成。長期以來,有識之士一直都在收集、整理民間流傳的花兒曲令和唱詞,把口頭傳唱的新疆回族花兒,用文字和樂譜記錄下來,編印成書,有利于共享和傳播。這種形式是永久性的,既有閱讀中的可鑒賞性,也具有歷史文化價值。這種工作對整理者和編輯者的藝術素養要求很高。
在新疆,最早進行花兒收集整理工作的是李富(1922-1996)。李富出生于甘肅臨夏市紅臺鄉卜泉楞村一個花兒世家。1950 年,李富來到新疆烏魯木齊市當中學教師,每個寒暑假都奔波于新疆各地搜集花兒。1980 年,他自費打印成冊的《花兒萬朵》,為世人研究花兒留下了一份珍貴的文化遺產。一批情節完整、結構龐大的民間本子(大傳)花兒,經李富搶救得以完整再現。李富嘔心瀝血整理出版的《新疆回族傳統“花兒”》,為確立“花兒”在中國民間藝術殿堂的地位奠定了毋庸置疑的基礎。
1982 年,由祝恒謙編,新疆人民出版社出版的《新疆少數民族歌選》,收入了花兒《上去高山望平川》等。
1982 年11 月,昌吉回族自治州文化局編印了《中國民間歌曲集成·新疆維吾爾自治區卷·昌吉分卷》(油印本),收錄了流傳在昌吉州境內的花兒58 首,民歌小調44 首。
1983 年,由新疆文化廳和中國音樂家協會新疆分會選編,新疆人民出版社出版的《新疆民間歌曲選》第六分冊上,收入了《我的花兒》《花花尕妹》等6 首。
1994 年,新疆青少年出版社出版了由鐵學林、馬玉琪主編的《新疆回族傳統花兒》。
1997 年,由新疆對外文化交流協會編輯、新疆美術攝影出版社出版的《新疆名歌選·最美的還是我們新疆》中,收入了新疆回族花兒《花花尕妹》和《我和尕妹要團圓》等。
1999 年,由中國ISBN 中心出版的《中國民歌集成·新疆卷》中,收入新疆各地回族民歌107 首。
2001 年,馬成翔在采錄、收集新疆各地回族民歌400 余首的基礎上,精編104 首,附以3 萬余字的調查報告,由新疆青少年出版社以《新疆回族民間歌曲精選》為書名出版。中國回族學會會長沙明為此書作序。
2001 年,新疆青少年出版社出版了由潘志軍、焦江主編的《新疆回族花兒王——韓生元花兒精選》。
2006 年,新疆美術攝影出版社出版了《博格達的回聲·新疆回族創作歌曲精選140 首》。
2008 年,烏魯木齊市米東區文化館焦江主編印制了《米泉回族民間文化·花兒集錦》和《米泉回族民間文化·韓生元演唱專輯》五冊套書。
2009 年,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文化局編印了民歌專輯《巴音郭楞記憶》,收入焉耆花兒23 首。
2011 年,《開都河——新疆焉耆回族花兒精選》由新疆青少年出版社出版。收錄花兒82 首,新創花兒歌曲32 首。
2012 年,烏魯木齊市米東區舉辦了首屆新疆回族花兒邀請賽,出版了《花兒論文集》。同年,由昌吉回族自治州文聯編輯出版了《百年回族·花兒卷》。
2013 年,中國文聯出版社出版了由馬文忠創作的《庭州花兒紅》,此書獲得了當年昌吉州第五屆文學藝術奮飛獎。
2014 年,新疆昌吉市委宣傳部編輯了《花兒聲聲漫昌吉》,由新疆兵團出版社出版。
2015 年,新疆美術攝影出版社出版了由戴明忠主編的“中華文脈·新疆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系列叢書《新疆回族花兒》”。
2017 年,新疆生產建設兵團出版社出版了楊立新編著的《花兒瑪納斯》。
文字傳承能夠系統全面地保存優秀傳統文化,但就民間演唱藝術而言,其缺陷是不能直觀審視演唱風格和技巧,尤其是喪失了民間藝術在傳承中承載的活躍的、豐富的傳統韻味。

焉耆縣永寧鎮回族“花兒”女歌手
教育傳承
隨著非物質文化遺產保護傳承日漸深入人心,政府及相關機構也加大了保護和傳承力度,讓非遺進校園,讓孩子們自小接觸、熟悉非物質文化遺產,就是一個重要舉措。在新疆回族花兒流傳地,通過非遺進校園活動,鼓勵各種教育機構開辦興趣班,發揮學校教育的優勢,讓青少年了解“花兒”,加深對民族民間傳統藝術的認知,從小培養熱愛民族文化的感情基礎,達到傳承有土壤、后繼有新人的局面。烏魯木齊市米東區105 中學建成的“花兒小班”,啟蒙、培養了一群熱愛花兒的小歌手。伊寧市回族中學、昌吉市的中小學也開展了花兒園和花兒體操等活動,豐富了校園文化生活。米東區文化館和學校老師還利用花兒傳統曲令,創作適合青少年傳唱的新詞,在唱法上,也有獨唱、重唱、合唱等各種表現形式。
新媒體傳承
數字影像技術的發展,帶我們進入新媒體時代。數字影像具有直觀性和客觀性,是綜合性很強的藝術載體,也是非遺保護傳承的有效手段。運用數字影像記錄、保存新疆回族花兒的演唱場景,使得傳承活動更為普及、便捷,可使其面貌真實、生動、客觀地展現在人們的視野中。
新疆回族花兒流傳地的文化機關、社會團體和個人都制作了很多音視頻作品,一些優秀歌手也自費出版CD 和DVD 光盤,面向市場推出。
2014 年,焉耆縣委宣傳部、縣文體廣電局制作了“花兒”劇《情滿開都河》DVD 光盤。
2015 年,伊寧市文體廣電局協助制作了《伊犁河回民小曲》DVD 光盤。
2015 年,新疆藝術研究所攝錄組赴各個流傳地采集攝錄,制作完成了《新疆花兒》專題片,被文化部選入“國家文化資源共享工程”紀錄片庫中。
各地歌手自費制作的CDDVD 演唱光盤廣泛流傳在民間,已經無法一一統計。
現在,數字影像技術正在被廣泛應用于新疆回族花兒的傳承和教學中,作為一項演唱藝術,可視性媒介日顯優勢。從形式上看,數字影像技術可以起到廣泛傳播新疆回族花兒的作用,但卻無法體驗歌手帶著生活情境和個性特點的演出與再創作過程,其負面影響,是改變了新疆回族花兒在演唱、傳承中原生態時空關系,使人們對“花兒”藝術的自娛變成被動的參與。
新疆回族花兒作為一種民間藝術,以往在長期封閉的社會狀態下和相對固定的群體中,以特有的口傳心授方式傳承接續。但是,隨著現代文明興起,新疆回族花兒賴以生存的農耕文化土壤和傳統生活方式已經發生了重大變化。歌手的價值取向、文化心態也隨之發生搖移、改變,滲入了越來越多的功利因素。
新疆回族花兒與其他民間口傳文化比較起來,更有魅力的是它的活態特征:即時、即景、自編、自唱。即興創作和表演是同一行為的兩個側面,創作就是表演,又在表演中完成創作,是一種臨場感極強的鮮活的藝術樣式。從這個意義上說,新疆回族花兒是與哈薩克族阿肯阿依特斯非常相似的藝術門類。目前在北疆哈薩克族聚居區,經常舉辦的阿肯阿依特斯大會仍然保持著即興詞辯的演唱傳統。然而,新疆回族花兒在各類演唱會和賽事中,歌手的即興演唱已經消失,歌詞都是提前寫好背熟,結合伴奏音樂營造一種“大歌”的舞臺效果。一首花兒可以不斷重復,有的歌手幾年參賽參會,唱的都是同一首歌。花兒的即時即興性被消解,可能會慢慢失去文化遺產傳承的功能。在行政主導和商業驅動下,花兒藝術失去了文化自覺,也沒有了原本的內涵,新疆回族花兒作為民間大眾藝術的鮮活特性日趨消退。

伊寧市回族“花兒”演唱會場景
在新疆,民間花兒歌手的生存之道其實非常狹窄。專門演唱花兒、并以之養家糊口的歌手幾乎沒有。指望回到過去,讓花兒歌手賣藝謀生來傳承、發展這個文化遺產,已經沒有可能。在快速發展的當代社會,需要探討新疆回族花兒保護傳承的新路子。
新疆回族花兒作為一種文化形態,如果跟不上時代變遷,不能融入不斷發展的社會文明,不能在社會生活中彰顯文化價值,最終也很難生存。新疆回族花兒要傳續下去,除藝術內容和形式需要跟進、發展外,傳承與傳播機制也要不斷創新。
讓水歸于江河、鳥歸于林山,一直是非遺保護者的美好愿景。文化遺產應該在與其相適應的本真環境里傳承傳播、延續發展,這也是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的終極目的。新疆回族花兒演繹的是鄉土故事,呈現著一幅幅民俗事像。之所以能夠跨越時空延續下來,原因就在于它的受眾群體的每個人,都在有意無意中承擔著傳承和傳播的工作。換言之,新疆回族花兒在民間傳承與傳播的脈管中,一直流淌著鮮活的血液。
民眾是花兒的創作者、傳承者和傳播者,也可以說,是民間社會深邃博大的文化內涵,推動著新疆回族花兒一路走向今天。應該讓花兒在適宜的土壤中自然成長。因此,在新疆回族花兒的幾個流傳區域,建立文化生態保護區,對于該項目的傳承和傳播尤為必要。
活態傳承還表現在鼓勵聚居區傳承人和民間歌手組織演藝班社,在民俗集會、群眾聚會、各種歌會以及家庭宴會等場合,以賽歌、對唱等形式彰顯花兒藝術。各鄉、村、組也可推舉歌手打擂,營造一種活潑的花兒文化氛圍。可以借鑒哈薩克族阿肯阿依特斯的組織和展示方式,將花兒大會打造成新疆各族民眾的大型民俗文化活動。
1999 年,經自治區人民政府批準,第一屆華凌杯“新疆回族花兒大賽”在烏魯木齊成功舉辦。之后,又不定期在新疆各地相繼舉辦五屆。這是新疆回族花兒的最大賽事。在它的影響下,伊寧市、焉耆縣抑或阜康市九運街鎮、伊寧縣愉群翁鄉等市、縣、鄉鎮都舉辦過各種“回族花兒會”賽事,一直持續至今。這些規模不等的“花兒會”,為民間歌手提供了展示技藝的平臺,也為各族群眾認識了解和喜愛花兒藝術營造了氛圍和文化傳播空間。
保護非物質文化遺產,重點在于對代表性傳承人的確認和保護。當代新疆回族花兒藝術的影響力和傳播力,與各級傳承人的藝術素質直接相關。
政府和相關保護機構要重視對新疆回族花兒傳承人的保護和扶持,也包括對著名歌手和研究者的認證、扶持,給予他們一定的經濟補貼和社會地位,不至于使他們在民間自生自滅。而實際上,各地對于花兒傳承人和民間花兒藝人的幫扶力度遠遠不夠。除極少數熟悉現代音樂適應演出市場的歌手外,大多數花兒傳承人都生活在社會底層,依靠種地和小本生意維持生活。尤其是某些優秀女性花兒歌手,或因唱花兒引發家庭變故,單身撫子,常陷于衣食困頓的窘況,嚴重影響了傳承活動,也導致傳統藝術的尊嚴掃地。
應加大教育和引導力度,舉辦演唱專業培訓班,提高民間傳承人的演唱技能、音樂常識、文化水平、藝術修養和社會責任。還要邀請專家和著名花兒歌手對有潛質的青少年進行培訓,培養出一批年輕歌手和花兒歌詞作者。

回族花兒歌手馬成
花兒是一種普及型演唱藝術,因此不能像手工技藝一樣,傳承人稱號從一而終。對于失去傳承動力和熱情的傳承人,應該及時替補。這樣也容易在花兒歌手群落里建立起競爭機制,對于新疆回族花兒的傳承發展大有裨益。
一個藝術門類想要獲得長足發展,除了廣域傳播和大眾普及之外,還要有扎實穩固的理論支撐。新疆回族花兒不僅要有眾多歌手傳承和演唱的藝術實踐,還需要藝術理論研究者在學術層面上進行歸納提升。當前新疆回族花兒的理論研究就很薄弱,放在文化遺產發展歷程考察,幾成瓶頸狀態。
目前,新疆回族花兒主要流傳地每年都要舉辦大型花兒賽事,但同期舉辦理論研討會的卻很少,實在是一種缺失。在花兒研究領域,往往只注重花兒的音樂形態和曲令淵源,忽視民間口頭文學和民俗研究,缺少這方面專家學者的參與。文化比較參照,還應該邀請哈薩克族阿肯阿依特斯相關學者參與。此外,作為一個大眾藝術,新疆回族花兒如何實現新媒體條件下的廣域傳播,也需要影視人類學和傳播學研究者參與。
因此,在新疆回族花兒流傳地,應邀請上述各方面專家組成研究機構。自治區民間藝術和非遺保護機構也應成立新疆回族花兒研究室,針對新疆回族花兒的保護、傳承、創新和發展進行系統研究,夯實理論基礎,指導藝術實踐。
新疆回族花兒是一種極具地域性和民族性的民間傳統藝術。在現代化的大背景下,它的傳承發展也面臨著與其它非物質文化遺產一樣的問題。所謂“繼承不泥古,創新不離本”,我們要找到一種適合現代社會的傳承手段,同時還能保存傳統文化的內核。比如,為了讓更多的人接受新疆回族花兒,需要在歌曲創作和歌手演唱上不斷繼承、融合、借鑒和創新,逐漸形成一個既有典型民族風格,又帶有普遍性的演唱方法,找準創新傳承的路子,對發展民族文化,活躍地方經濟,都具有積極作用。新疆回族音樂家和民間歌手,利用花兒曲調改編填詞,創作出一批大眾喜愛的傳唱歌曲,被群眾譽為“新花兒”。
文化進入市場已為大勢所趨,文化產業能夠以出售和購買的方式,實現更平等更頻繁的文化互動交流。文化產業化的路徑和依托主要有:政策引導和助力、資源開發與整合、市場營銷與推廣、媒介傳播與策劃、民族特色旅游開發等。
產業傳承已逐漸成為發展非物質文化遺產的新途徑,應該順應時代需求,實現文化遺產的產業化。實際上,花兒作為一種演唱藝術,本身具有較強的文化融合力,并不懼怕現代經濟生活的沖擊,相反,它完全可以借助新載體,實現更廣的傳播。在新疆回族花兒底蘊深厚、資源豐富的地區,借助文化旅游開啟發展契機,使其成為花兒傳承的新載體,讓地域特色和民族特色文化走出鄉村,與城市文化對接、與市場對接。因此,讓新疆回族花兒這個民間傳統藝術早日成為文化旅游產業的一部分,對于這項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傳承發展十分有利,也是當務之急。
在當代,文化資源的保存、傳播、利用最方便有效的方式,就是建設資源數據庫以保存,開發網絡平臺以傳播,借助現代理念和技術手段并加以利用。
文化資源數據庫有三個功能。
綜合功能
資源數據庫有多種格式,其廣域性職能可拓展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宣傳和展示空間,也為新疆回族花兒的合理利用創造技術條件。
研究功能
數據庫的共享性可為非物質文化遺產的研究和教學提供翔實資料和檢索服務。資源數據庫不單是資源儲存,更帶有比較研究的學術特點。數據庫完整保留了非物質文化遺產的信息,將斷裂的連接起來,使瀕死的復活于數字空間,有助于研究、保存和傳承各民族文化基因,延續非物質文化遺產的生命力。
可持續功能
資源數據庫具有可持續功能。如數據庫結構的可擴充性,內容的可充實性等。數據庫還具有多維呈現、可以同時觀察幾種記錄的特點,是長久保存和傳承新疆回族花兒的最佳方式。它可以和項目本身的發展變化同步,真實記錄遺產發展變化的軌跡和歷程。
總之,在文化資源價值創造方面,新疆回族花兒的實踐意義與理論研究不可偏廢。要著力于文化產業的上游要素——文化資源與文化創意之間的關系研究,建立文化資源與產業發展相適應、與多元一體的文化建構相適應的核心價值,開拓新疆回族花兒文化資源價值創造的多種途徑。
現在,新一代花兒歌手在新疆各地到處可見,他們是新疆回族花兒生機勃勃的傳承載體和傳播群體。這些歌手們的演唱風格各異,表現形式精彩紛呈,受到青少年音樂愛好者的追捧,也受到新疆回族花兒老一輩傳承人和專家研究者的關注。正由于這些民間藝術家們活躍頻繁的藝術實踐,才使得新疆回族花兒的傳承發展如山川之水百折不回,源遠流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