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燈要硬闖
先思考一個問題:古代那些文學大神,哪一個對我們更有參考價值?
我覺得是蘇軾。
李白、李商隱這種,是天才型,“腦洞”奇絕、鬼神莫測,學不來。
在唐宋文學大神里,最有借鑒意義的,也就是蘇軾。
因為他一點兒都不像個古人,倒像一個穿越回去的現代人。
就讀書而言,他的方法很有參考價值。
從一個故事說起。
蘇軾一生,除了短暫做過吏部尚書,翰林學士是他的最高官職,最重要的工作內容,是幫皇帝起草詔書。
蘇軾去世后第二年,翰林學士院來了一位姓洪的翰林學士。
洪翰林上任后,非常“傲嬌”:蘇大文豪能干的事,老子也能干。
于是有一天,在起草完某道詔書之后,看著洋洋灑灑的雄文,洪翰林自信心爆棚。
正好一位曾經給蘇軾研過墨的老宮人在旁,洪翰林把筆一扔,問道:我跟蘇軾,誰的文章厲害?
老宮人情商非常高,連忙說:都厲害,都厲害!
洪翰林更加得意:別客氣哦,說說區別。
老宮人又把文章掃視了一遍:確實都厲害,只是……蘇軾寫文章,從來不查書。
從……來……不……查……書?!
幾滴汗珠從洪翰林臉上流下來,滴在那一摞厚厚的參考資料上。
不常寫作的人,可能很難體會,很多領域的寫作,都需要查閱大量資料。我寫這篇小文,就查閱了兩本書。
幫皇帝起草詔書,要求非常嚴謹,措辭還要典雅。蘇軾一生起草過800多道詔書,竟然不查資料!
是不是太隨意了?真不是。
這么說吧,蘇軾就是一個行走的書柜。
我們說蘇軾是全才,大多是因為他詩、文、書、畫樣樣精通。其實遠遠不止這些,他的文章里天文地理、美食、佛學什么都有,更奇葩的是,他還寫醫書。
當“蘇粉兒”很累的,你都跟不上他的節奏。
再結合他老爹蘇洵、老弟蘇轍,端的是老蘇家都挺好。我們很容易猜想,老蘇家肯定有讀書秘訣。
其實,讓大家失望了,老蘇家非但沒有讀書秘訣,讀書的方法甚至還很笨拙。
這個讀書的笨方法,就是抄書。
有個朋友來找蘇軾,在客廳等了很久,蘇軾才從書房出來,說:不好意思,我剛做完日課。
朋友問:什么日課?
蘇軾說:抄《漢書》。
這位朋友也像我們一樣,表示不信:開什么玩笑?你蘇軾不是過目不忘嗎,怎么會用這種笨辦法?
蘇軾把本子打開,確實每段都有抄。
他解釋說,讀第一遍,每段抄三個字;讀第二遍,每段抄兩個字;讀第三遍,每段抄一個字。
這很像我們現在的讀書筆記,提煉、概括,似乎并沒有什么特別的。
但只要深入一想就會覺出厲害來。
要知道,那時的蘇軾已經45歲,正在黃州度過他的貶謫生涯,人生低谷。那是寫“一蓑煙雨任平生”的階段,他竟還有心情抄書!
并且,你以為《漢書》他只讀了三遍嗎?
千萬別被他騙了。早在青年時期,他就已經把《漢書》全文手抄了兩遍,讀書、練字兩不誤。
中年再讀、再抄,只是為了還能背誦全文。
老宮人說得沒錯,人家都會背了,還查什么資料。
少年蘇軾跟我們普通人一樣,愛讀書,但有時候也討厭讀書。
他老爹蘇洵,雖然20多歲才開始好好讀書,但家里并不缺書,用蘇軾的話說,就是“門前萬竿竹,堂上四庫書”。
蘇家當時的情景,就是一個不愛讀書的父親,逼著兩個娃往死里讀。
“我昔家居斷還往,著書不暇窺園葵。”
這是蘇軾的回憶,小時候在家讀書,沒時間和小伙伴玩,連菜園子都沒空去。
“舟行無人岸自移,我臥讀書牛不知。”
不僅在家里讀,外出放牛時也帶上書。
光讀還不行,還得考試。
蘇洵既當老爹,也當老師,經常批評蘇軾、蘇轍兩只“神獸”。以至蘇軾年過六十,都當爺爺了,還經常在夢中驚醒,擺脫不了被考試支配的恐懼。
他在《夜夢》里寫道:
夜夢嬉游童子如,父師檢責驚走書。
計功當畢春秋余,今乃粗及桓莊初。
怛然悸悟心不舒,起坐有如掛釣魚。
大意是:午夜醒來,想起童年的讀書經歷。當時貪玩,老爹一檢查讀書進度就心驚肉跳。要我讀完整本《春秋》,可我才粗讀到桓公與莊公那篇。我太害怕了,像一條掛在鉤子上的魚……
看到這里,是不是釋然了,原來蘇大神也有出糗的時候。
我似乎看到蘇轍的跟帖:哥,我夢到了案板。
不過,從后來的事情看,這些書都沒白讀,蘇家兄弟還真都成了魚——跳龍門的鯉魚。
當時的宋朝,正在搞各種改革。
文壇盟主歐陽修站在講臺上,喊出了他的文壇改革計劃:要打造一個背誦默寫天團……哦,不對,是文風改革天團。寫文章,不要好看的皮囊,只求有趣的靈魂。簡而言之,就是說人話。
他還搬出兩位前輩大神,一個是韓愈,一個是柳宗元,號召天下士子,韓、柳就是榜樣。
宋仁宗拿出御筆,在文件上寫了一個大大的“準”字。
在這個指導方針下,文人們針砭時弊,建言獻策,輿論空前自由。
就是在這樣的文壇紅利期,蘇軾登場了。
那一年,父子三人從四川眉山出發,來到首都汴梁,參加科舉考試。
蘇軾以一篇《刑賞忠厚之至論》交了考卷。
順便說一句,在唐朝,科考的試卷曾經提出要糊名,但后來沒執行,因為關系戶太多。
宋朝大大改進,不僅糊名,考生交卷后,還得先由專門人員謄抄一遍,再拿給主考官看,防止從字跡上徇私舞弊。
到了殿試環節,為了防止考題外泄,皇帝會臨時改變考題。
在當時想要作弊,是很難的。
蘇軾的考卷收上來后,主考官歐陽修和梅堯臣一陣點贊,10萬+的好文啊!
歐陽修拿起筆,就準備給第一名。
可是歐陽老師內心戲太多,轉念一想:這樣好的文章,別人怎么寫得出來,肯定是我的學生曾鞏寫的。要是給自己的學生評第一,別人會怎么看我?不行,要避嫌,給個第二吧。
于是,原本穩拿第一的蘇軾,得了第二名。
在這篇文章里,蘇軾為了論證他的仁政觀點,列舉了一個論據,說堯帝時期,大法官皋陶一連三次要殺一個人,而堯帝三次赦免了那個人。
歐陽修覺得這個論據太牛了,但不知道出自哪里,也不好意思輕易問,我一個文壇盟主,竟然不如你一個20歲的小子讀書多?
于是歐陽修各種查資料,許多天過去了還沒查到,忍不住找到蘇軾:小蘇同學啊,你用的那個典故是在哪本書上看的?
蘇軾嘿嘿一笑說:我編的……
如果是一個古板的老師,肯定要對蘇軾一通批評了,但歐陽修沒這么做,他對媒體說了這么一句話:“此人善讀書,善用書,他日文章必獨步天下。”
慧眼識珠的除了歐陽修,還有宋仁宗。
殿試過后,宋仁宗對曹皇后說,我為趙家子孫找到了兩位太平宰相(還有蘇轍)。
這位曹皇后,就是最近熱播的電視劇《清平樂》里的那位。
當時的蘇軾肯定想不到,多年以后,他因為反對王安石變法差點被砍頭,正是曹皇后給孫子宋神宗說了這句話才救了他一命。
一不小心扯遠了,說回讀書的事。
大家發現沒有,蘇軾讀書的方法,看起來很笨、很古板,但運用起來一點兒都不古板。
蘇軾反對過王安石,也反對過司馬光,原則就一條:實事求是,就事論事。這在千年前的宋朝非常難得。
對宋詞的創新也是這樣。當時的文壇是“詩莊詞媚”,詞是沒地位的,文人們私下寫寫,消遣一下就完事了。
但蘇軾不按常理出牌,誰說寫詞就必須媚了?
一篇《江城子·密州出獵》橫空出世:“會挽雕弓如滿月,西北望,射天狼。”
《江城子》可是《花間集》里的曲調,硬是被蘇軾寫成了豪放詞。
最極致的是《念奴嬌·赤壁懷古》:“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
多么大氣,多么豪放。
但少有人注意到,《念奴嬌》這個詞牌,原本是地地道道的言情曲調。
這樣的例子很多,在此不一一列舉了。
蘇軾一生,因為讀書多,思辨能力強,對朝政各種批評,即便吃過大虧也本性不改。
他的朋友里,除了文壇名流、政界大腕,還有和尚、道士、村婦、農夫、書生、小販,什么人他都聊得來。
在地方做官,他搞水利工程,鼓勵商業。最奇葩的是,他還出臺過禁止棄嬰的法律,建孤兒院,搞自來水系統。
他身上,看不到古代讀書人的迂腐、僵化,真像個現代人。
這時候再回過頭,看他的讀書方法,貌似很笨,其實是把書吃透了。讀書這事,沒有捷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