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把春天往小處寫（節(jié)選）

張慧謀

1

春天的河流。

在廣袤原野上，草草一筆帶過。

拐彎處倉促，開闊處留白。

河流，從傳統(tǒng)中國鄉(xiāng)村，融入春天詞匯。

牛哞出一句，燕子呢喃一句，細(xì)雨打濕一句。

農(nóng)作物目不識丁，也能讀懂。

春天的河流，留不住過往的水，

只能挽留兩岸，挽留水聲。

詩人，背一布袋字粒來造句，

面對春天的河流，卻沒一字能派上用場。

2

柴門編織春天，用木條，用竹片，用苔蘚。

燕子細(xì)雨編織春天，用燕尾，用雨絲。

民謠編織春天，用土壤，用方言。

傍晚編織春天，用老屋灰瓦，用炊煙。

而我，反復(fù)把故鄉(xiāng)放大，又反復(fù)縮小，

總想找個好角度，把老時光編回去，

把父母編回從前，他們勞作過的田間。

3

長句短句，吟的都是陳年舊事，家長里短。

唧唧復(fù)唧唧，土坎，草叢，墻根，

這些蟲子的鳴叫，一卷卷，一冊冊，

不轉(zhuǎn)韻，也不偏韻。

蟲子叫一聲，夜色厚一寸。

再叫一聲，殘更短一寸。

復(fù)叫一聲，鄉(xiāng)愁深一寸。

唧唧復(fù)唧唧，這個春宵，

不打腹稿的蟲子，

依然是長句短句，草間韻腳。

5

潤物無聲。那些微小的，順著柳葉的腰，金錢草的齒邊，

往下走。用寫小楷的狼毫，反復(fù)地描，

才描出水珠的模樣。

吹過童年泡泡的小嘴，反復(fù)地吹，從根部，再往上，

高過額頭的天空，那湛藍(lán)呀，吹得支離破碎。

啊，紫云英，比玻璃更接近光的紫云英。

把耳朵貼近泥土，近一些，再近一些。

把回南天擰一把，再擰一把。

把石頭上的青苔打掃一遍，再打掃一遍。

你會說，啊！春天，多么滋潤，多么柔軟！

8

讀不懂牛的眼神，你就沒讀懂鄉(xiāng)村，沒讀懂糧食。

沒讀懂一塊地，剛剛翻新的泥土。沒讀懂，

有一種苦難是春天賦予的，盡管種子是幸福的。

當(dāng)牛的眉目低于土坎，低于種子下地的高度，

此刻，你沒讀懂，牛眼里的淚水，為什么滿了，

還不外溢。沒讀懂春天的意義，

一半是催生花蕾，一半是喚醒苦難。

9

春天，所有春天，都莫非如此。

一來一往，草一春，花一季。

一場雨，接著另一場雨。但沒有一滴雨水，

可以等來下一個春天。沒有一朵開過的花，

可以開在下一個春天的枝頭。

所有春天，都要打掃干凈她來時的路。

所有春天，都不外是一場相遇和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