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圖1 各種以潰瘍為主要癥狀的淡水魚類
近一個多月的時間里,我國主要淡水魚類養殖區域的多種養殖魚類發生了以體表潰瘍為主要癥狀的疾病(圖1)。由于近期我國大部分地區的養殖水體水溫尚偏低,不少地方還沒有開始對養殖魚類投喂飼料。因此,部分用于治療養殖魚類疾病的技術與方法,如口服藥物餌料等方法尚難以應用,給廣大的水產養殖業者有效控制養殖動物的疾病造成了更大的困難。
來自全國各地從事水產養殖業的朋友們告訴我,他們已經采取了各種各樣治療魚病的措施,其中有些人已經使用了各種各樣的漁用藥物,結果卻是不但未能成功地控制住養殖魚類疾病的暴發與流行,而且還出現用藥越多死亡越是嚴重的情況,而且是因為大量藥物的使用而造成了更為嚴重的經濟損失(圖2)。
本文試圖回答最近來自全國各地的許多水產養殖業者提出的幾個問題:如為什么最近幾年來,在開春后養殖池塘水溫尚比較低的時候,就有大量的養殖魚類出現大規模的疾病流行?為什么現在養殖魚類的疾病越來越難以獲得有效的治療?
人們在長期的水產養殖實踐中,形成的認知是養殖魚類各種疾病的發生頻率、種類以及嚴重程度都是具有明顯的季節性的,溫水魚類的大多數傳染性疾病在低水溫季節是不會發生的。在傳統的水產養殖業中,尤其是各種致病細菌引起的傳染性疾病主要發生在溫度比較高的夏季與秋季,在開春后的低溫季節一般是沒有傳染性疾病大規模暴發問題的。
然而,最近幾年來,尤其是在我國的華中和華北地區,在開春后的低溫時段里就出現了養殖魚類大規模暴發疾病的問題。面對低溫季節發生的這類傳染性疾病,由于水溫低養殖魚類尚未開始攝食等原因,養殖業者即使采用比較熟悉的控制疾病的措施,也難以取得令人滿意的效果。其實,廣大的水產養殖業者還應該明白,養殖魚類的疾病發生與否除了季節性因素影響外,還與養殖方式與管理措施等因素是密切相關的。
在我國華中和華北地區淡水魚類的傳統養殖模式,大多是養殖業者在冬季或者初春低溫時期放養養殖魚類苗種,利用夏、秋季水溫較高的時段強化喂養,在進入冬季的低溫季節后,將養成的養殖魚類捕獲起來進行銷售,再利用冬閑時間段對養殖池塘進行清整。在這種傳統的養殖模式下,養成后的魚類在越冬期間大多被作為商品魚起捕銷售掉了,在養殖池塘中越冬的主要是供來年養殖用的苗種,而已經達到上市規格的成魚在越冬池塘中是比較少的。
從2018年10月開始,大規格草魚的市場價格異常低迷,在不少地方草魚成魚的銷售價格甚至低于養殖成本價,養殖業者為了減少損失而不得已采取了惜售的措施,導致當年大規格草魚在越冬期間大量存塘。也是由于淡水養殖區域市場上草魚銷售價格長時間低于養殖成本價,養殖業者對于繼續投入的信心不足,對原本需要繼續投喂飼料“催肥”后進入越冬期的草魚,因為養殖業者在越冬前就比較早地采取了停料措施,直接影響到了進入越冬期的草魚肥滿度不足,在漫長的越冬期間因為魚體消耗大而導致自身的免疫力低下,為原本在養殖水體中常在的病原菌入侵衰弱的魚體內創造了機會。
另外,因為這些已經進入商品規格的魚,在進入越冬池的過程中因轉運等操作導致魚體受傷等,在進入越冬池之前也未曾采取有效的消毒措施,而且魚體因為自身體質較差,在越冬期間受到創傷的傷情也難以自愈。我們的調查結果證明,在低溫季節凡是出現癤瘡病癥狀的草魚,大多是曾經過運輸、轉塘等操作的大規格魚類,而草魚等大規格魚類在這類操作中受到不同程度傷害后,卻沒有得到養殖業者及時地消毒處理,當魚體受到養殖水體中病原微生物的感染,最終引起了癤瘡病癥狀的出現以及大量死魚問題的發生。

圖2 養殖魚類因“潰瘍病”大量死亡的情景
養殖魚類的疾病越來越難以治療,主要是因為長期以來我國在養殖魚類疾病防控中,存在如下一些尚未真正解決的問題。
眾所周知,對于養殖魚類疾病的防控主要是三條途徑:生態防控、免疫防控和藥物防控。遺憾的是,在我國的水產養殖業中至今還不能充分利用好這三條途徑,做好養殖魚類疾病的防控工作。
關于生態防控養殖魚類疾病的措施在我國難以推行的原因,雖然社會上存在各種各樣的說法,而本文作者對生態防控疾病現狀的看法是,生態防病理論已經很豐富,但是水產養殖的現實很骨感,水產養殖業者實施生態養殖后,難以獲得理想的經濟效益似乎是實施生態養殖的一個嚴重障礙。因此,長期以來,生態養殖的概念都是政府在提倡,專家在呼吁,而養殖業者卻不干了。實現水產品的優質優價,是養殖業者能實施生態養殖的重要前提,社會上人與人之間存在的誠信,才是實現水產品優質優價的基石。顯然,在當今的中國,要實施水產品的優質優價還是具有難度的。
對于我國水產養殖中的免疫防控養殖魚類病害的問題,雖然魚類免疫防控理論已經很豐富,但是水產養殖業者利用魚用疫苗的現實狀況卻很骨感。我國相關法律對養殖魚類實施免疫預防與否尚沒有強制性要求,因此,實施免疫預防養殖魚類疾病,雖然政府一直在支持和提倡,專家們也在研制魚用疫苗和呼吁使用漁用疫苗,通過農業農村部批準后,獲得商品化生產的魚用疫苗也已經有了7種。但是,水產養殖業者甚至難以利用已有的這些魚用疫苗實施有效的免疫預防。
本文作者對我國魚類免疫現狀的看法是,我國的幾種魚用疫苗難以獲得廣泛推廣應用的主要原因,是由于我國發展水產養殖業的地域遼闊,即使是用相同的病原生物制備的魚用疫苗,也可能因為不同地域間致病生物中存在有不同血清型等原因,導致其疫苗在異地應用時難以獲得免疫防御的成功。因此,在我國魚用疫苗研制和應用方面,片面地強調與國際接軌是欠科學的。我國魚用疫苗研究與開發的出路,在于針對不同的水產養殖區域研發出能適用于對當地病原生物具有免疫防御作用的“自家疫苗”。然而,魚用“自家疫苗”在我國的研制與使用,還有待農業農村部認可。
至于我國水產養殖業者采用藥物防控養殖魚類的各種病害,存在的問題就更多了。簡而言之,我國的漁藥在研制、管理與使用方面,均存在著許多有待解決的問題。
首先,在漁藥研究還方面存在著不少問題。譬如在我國已經飼養了逾百種的海、淡水魚類,而研究者們在完成某種藥物的魚類藥代動力學研究時,既沒有“模式魚”也沒有“代表種”可以用來作為實驗魚,大多是研究者能獲得什么魚就用這種魚來作為實驗魚。而且將獲得的研究結果,用來制定或者指導對所有養殖魚類的用藥的規范和用藥依據。眾所周知的問題是,不同的養殖魚類因為其生理狀態存在的差異,對任何藥物的代謝都是不可能一樣的啊。
又如人們在對魚類進行藥物代謝研究時,為了獲得準確而相對一致的實驗數據,基本上都是對實驗魚采用的注射給藥的方式,而在實際水產養殖生產中,如果人們實施對大量的養殖魚類逐尾注射給藥的話,其困難程度是難以想象的。那么,通過注射給藥的方式從實驗魚上獲得的實驗研究結果,真的能用于指導養殖業者在水產養殖生產中做到科學使用漁藥嗎?
我國尚未建成漁用藥物試驗研究的基礎平臺,對于漁藥的基礎研究還處于非常缺乏的狀態。現在市場上銷售的所謂漁藥,包括其說明書中的功能與用法,也大多是參照其作為農藥(尤其是殺蟲用的漁藥)、獸藥(大多數抗菌藥物)和人用藥物的研究結果編寫出來的。
其次,我國在漁藥管理方面還存在許多問題。譬如對于漁藥市場上已經泛濫成災的“非藥品”,管理部門至今還沒有制定可供操作的管理措施。又如部分所謂“國標漁藥”的使用劑量幾十年如一日,人們采用長期不變用藥劑量的漁藥,去對付其抗藥性一直在不斷變化的各種致病生物,導致水產養殖業者或者水生動物執業獸醫們,按照漁藥說明書上規定的用法用量治療養殖魚類疾病,不能獲得理想的藥物療效也就是不難理解的了。
早在2016年,我國自國家層面提出了“遏制細菌耐藥性國家行動計劃(2016~2020年)”后,農業農村部也隨后頒布了“2017年動物源細菌耐藥性監測計劃”等。但是,關于水產養殖動物致病菌耐藥性的監測,至今尚未開展有規模的系統監測工作。沒有對水產養殖動物致病生物耐藥性變化的監測數據,要做到精準使用漁藥也就沒有科學依據了。
其三,我國在漁藥使用方面,正是因為漁藥使用者缺乏水產動物致病菌耐藥性變化狀況的基礎資料,從客觀上是無法做到科學用藥的。因此,在我國不少水產養殖區域,經常可以看見的用藥場景是,當養殖魚類的疾病發生時,養殖業者顯示出“病急亂投醫”的心態,很容易聽取“治病先殺蟲”、“消毒、改底、換水”的“神仙招數”,不少“神醫”甚至勇敢地將具有“殺蟲”、“抑菌”、“保肝”的各種漁藥,拌和在一起“聯合用藥”,如果這次用藥不靈的話,下次就再換一批繼續用藥!
綜上所述,由于我國的水產養殖業者難以采用生態學和免疫學原理防控養殖魚類的疾病,依靠漁藥防控養殖魚類的疾病又缺乏科學的用藥依據,在養殖魚類疾病發生后,養殖業者只能依靠“神醫”們的“神仙招數”,期待藥物能治療養殖魚類的疾病。在這樣的現實狀況面前,為什么養殖魚類的疾病越來越難以防控,還是一個難以理解的問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