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黑幫日益呈現衰頹之勢

吳限

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傳出一些日本黑幫的新聞。比如最近就傳出“山口組”二把手高山清司染上了新冠肺炎，還有黑幫成員表示因“沒面子”“沒法混”而不會領取日本政府向所有國民發放的10萬日元疫情補貼的消息。日本黑幫一向引人注意，但其分裂衰落之勢已經不可避免。今年早些時候日本警方“以暴力團對策法為基準”，許可了指定暴力團體“任俠山口組”更名為“絆會”的申請，這一更名事件就將再度加劇日本黑幫的衰頹之勢。

日本黑幫分裂加劇

黑幫改名需要警方批準，是因為日本是一個允許黑社會組織公開存在的國家。此次更名的絆會，以織田絆誠為首領，成員約400名，勢力范圍涉及日本15個都道府縣。絆會前身任俠山口組則為日本最大黑幫山口組的一個分支。山口組由參加過日俄戰爭的軍人山口春吉于1915年在神戶創立，后逐漸發展為全日本第一大黑幫組織。

除山口組外，日本還有眾多其他黑幫組織。據日本警視廳統計，日本目前共有3380個暴力團，其中22個為“指定暴力團”，山口組便是其中之一。除沖繩和廣島外，山口組在全國45個縣設有分支機構，共有加盟組織1100個，被警方認定為東亞乃至世界上歷史最久和規模最大的黑社會組織之一。而且山口組堪稱富可敵國，據稱其最風光時全年“營業額”高達11.3兆日元（959億美元），在全球黑幫中獨占鰲頭，美國《財富》雜志稱其為最會賺錢的黑幫組織。

2011年3.11大地震造成巨大破壞，山口組借機參與救災，改變形象。

但山口組內部卻派系林立。伴隨著其體量的不斷膨脹和不法收入的急劇增加，派系間權力與利益爭斗日益加劇和表面化，這導致了山口組的不斷分裂。例如2015年，山口組下屬的13個二級組織脫離山口組，并在神戶成立“神戶山口組”，2017年4月“神戶山口組”又分裂出“任俠山口組”，由此形成了三大團體并立對峙的局面。

山口組與神戶山口組之間頻繁爆發沖突，尤其從2019年起呈愈演愈烈之勢。當年4月，神戶山口組旗下組織一頭目被山口組成員利刃刺中，身負重傷;8月，山口組直屬團體“弘道會”一成員被神戶山口組成員開槍致重傷。10月，山口組一成員槍殺了神戶山口組兩名成員。多起惡性暴力事件造成嚴重社會恐慌，警方遂將此兩個組織認定為“特定抗爭指定暴力團（黑社會）”。山口組內訌的嚴峻形勢成為倒逼“任俠山口組”改名以求脫離組織的重要緣由。

日本黑幫的求變之道

山口組等黑幫組織長期寄生于日本社會底層，為在高度發達的現代文明社會保持生存，他們也不斷在順應社會的發展變化。日本黑幫已不再固守舊有的“江湖法則”，其組織形式、運行機制和行為方式等都在進行調整。

第一，實行公司制和現代企業管理制度。盡管黑社會性質未變、在組織架構上仍推行幫會制、強調絕對服從輩分，但有些黑幫在管理和運營上完全擺脫了過去的形象，采取公司制的模式。成員要穿西裝、打領帶、佩戴胸卡和徽章，每天拎公文包，帶名片去公司“上班”，與普通上班族無異，而黑幫首腦則一副富商做派。人們印象中黑幫獨有的“江湖氣”和神秘感，被罩上了一層現代商業文化的色彩。在經營上，除傳統的黃賭毒三條產業鏈外，各黑幫還實施多元化經營，廣泛涉足房地產、股票金融和餐飲娛樂業，甚至制定智能型經濟犯罪的策略，以求能夠抓住信息化時代所帶來的“無限商機”。

第二，通過公益活動改變負面形象，討好民眾。山口組在公開場合有時表現得更像是熱衷公益事業的社會福利組織。其成員會在社區做義工，逢年過節還會給周圍居民包括小朋友贈送小禮物。參與賑災活動也被黑幫看做掩蓋其犯罪團體性質、改變在民眾中負面形象的良機。如1995年阪神大地震發生后，山口組投入賑災活動，為災民提供生活用品和醫療救助;2011年3.11大地震后，山口組甚至先于日本政府積極實施賑災，火速調配物資送往災區，有的黑幫成員還把自己的“辦公”場所騰出來作為臨時避難所。此等舉措確實在相當程度上改變了民眾對黑幫的印象。

第三，加強與右翼勢力的合作。日本黑幫與日本右翼勾連由來已久。黑幫組織的前身便是近代的幫會，黑幫是對幫會組織的繼承和發展，而早期右翼團體也是以幫會形式組成的。在這個意義上，可以說早期右翼團體也是黑幫組織的一個重要源頭。出自中國古語的“任俠”二字就是早期右翼分子的自詡之詞，在右翼派系中，就有所謂“任俠右翼”一派。

及至當下，日本黑幫借右傾保守化的政治生態進一步密切與右翼勢力的聯系。一方面右翼勢力正在向黑社會、暴力團方向蛻變，與黑幫組織的邊界日益模糊，成員之間互動頻繁，呈現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混雜局面;另一方面，黑幫組織更加熱衷支持右翼的極端活動，甘愿充當右翼政客、極端保守主義勢力的“打手”和“傳聲筒”，伙同其他右翼團體在鬧市區或靖國神社等地尋釁鼓噪，煽動民族主義情緒，否定侵略罪行，宣揚軍國主義。

窮途末路的日本黑幫

盡管日本黑幫做了一些改變，但其崇尚暴力、無視法律、熱衷犯罪的本質卻沒有變，因而不能不面臨著日益嚴重的生存危機和越來越走向窮途末路。

隨著黑幫勢力間暴力恐怖事件頻發和對社會穩定造成嚴重破壞，日本政府制定了一系列法律對其行為進行約束。日本警方也依據法律法規，加大取締和打擊黑幫的力度。1992年日本出臺《暴力團對策法》，對現有黑幫做了界定，明確了全國22個黑幫和暴力團組織適用于該法律，并禁止其從事21項不法活動。2011年又頒布《暴力排除條例》，嚴禁“個人和企事業單位與暴力團交往，向其輸送利益，提供資金援助”。值得一提的是，這是個地方性法律，每個都道府縣都可根據自身的情況制定更為具體的限制和處置措施。相關法律的出臺不僅嚴厲打擊了黑幫勢力的囂張氣焰，更重要的是切斷了其部分經濟來源。

日本社會少子老齡化現象的日益加劇也對黑幫組織產生嚴重影響。根據日本警視廳的統計數據顯示，日本各種黑幫組織的成員數量已連續13年下降，2017年更是創下了歷史新低，為34500人，其核心成員人數則降至16800人。另據2015年統計，日本黑幫中50歲以上成員超過了40%，而20～29歲的成員則從12.6%減至4.7%。日本黑幫可謂后繼乏人。

另外，由于近些年來受世界經濟整體下行的影響，日本經濟始終增長乏力。經濟的不景氣直接導致了國民收入降低、大量企業倒閉、國民生活整體趨向貧困化。這種社會狀態再加上《暴力排除條例》的實施，日本全國黑幫組織也日益顯出頹勢，收入銳減。一些山口組成員干起了原先他們看不起的小偷小摸的營生，也有的去從事一些正當行業，如出租車司機、酒館服務員或臨時工等工作來補貼家用，一些上了年紀和厭倦暴力的成員更是選擇脫離黑幫、金盆洗手。這些也加速了黑幫的衰落和分化。

同其他國家一樣，日本黑幫造成了社會的極不安定。它們從事的黃賭毒等非法活動違反社會主流價值觀，也擾亂了正常的市場經濟秩序，與右翼保守勢力沆瀣一氣則給日本的內政外交和民主政治帶來危害。正因如此，日本政府才會繼續采取更加嚴厲措施對黑幫予以取締和打壓。另外，由于日本始終無法擺脫經濟長期低迷和日益少子老齡化等問題，日本黑幫也將在分裂、內訌和貧困化的窘境中繼續衰頹下去。

（作者為中國社科院日本研究所副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