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花樹（組詩）

迪夫

給你寫封信

說的是手寫，筆和紙

信封和郵票

這么一封信，通過郵寄員交給你

讓你拆開一枚炸彈

但它沒能寄出，也沒寫成

因為我沒你下落

我想過往天空發射箭簇，而你正好飛過

但會擦傷你

而難射中。也想象過果然射中

但你卻裹著箭跑了

說的是如今，不用紙和筆，不用信封和郵票

你我刀槍入庫，多么好的隔空談兵

山 歌

太陽落山了。太陽真的落進山谷了嗎？

它并沒有墜落

只是從草尖尖上嗖然收回

血

有些射進水里

但沉不下去

只在泡沫上浮現出

金子

飛得高高的鳥翅，無限向西

像一枚火

一盞燈

一種飄移。忽然，出現不可預見的手。

沒有看得見或看不見的風從地面上升起，

但他的咳嗽加重，然后停住。他搖搖頭，笑了。

他重復這一爆炸數次。笑紋保留得更久。

變成一幅畫。

頭向我的胸口低下去，很輕。

鎢絲有一端無聲落下。妹妹一直堅持說她聽到

了咝的一聲。

雨 聲

雨珠相互撞擊發出的聲響

很難聽得清

但擊打在鐵皮棚上

密匝的鼓點產生曠遠

讓站在窗前，或臥在床上的人

有了漂泊中偏安于一隅的感恩

故鄉啊！

你的雨打在人臉上

有些溫熱

空 氣

細數我所擁有的，空氣，有些不安起來

這神奇的透明物，這么多年，不多不少

沒有疊加，一夜暴漲

甚至不如河水

可以在我圈定的城池幻養魚群

與生根的花朵

空氣如常，它從每一個上下活動的喉結

滑過，或突然一個趔趄

大口吸進，大口呼出

靜若游絲的父親在最后幾分鐘把絲狀的空氣

如數奉還人間

非他所愿

或不得不還

我又一次呼吸，一半的空氣

仍在游走

另一半已有些潮濕

端午節

這一天很多人在用力。

暗中使勁，或對空氣及水

發狠。

但是誰的節日？

有些人聚在了一起，

又各懷心事。

粽香是真正的香，間或又多了

艾草的煙霧和雄黃酒的氣味。

越來越模糊——詩人們坐在樹下談論屈原，

又似乎不是。

季節多雨，

廣告詞飄來蕩去。

空氣越加熱了，

枝頭鼓噪，但并非牢騷，

類似于歌唱，

或背誦。

有些力在一頁紙的背面游蕩，

或一場雨的去處。

桌 面

昨天他的桌面還有報紙，文件夾，養生雜志

以及水杯，咖啡壺，茶葉罐

《資本論》，《市值管理》，黨建文選

雜亂的連接線

一臺做樣子的電腦

和一盆態度萎靡的吊蘭

他明天就不來了。對，退休。

辦公室一下闊大了許多

他對著一幅照片凝視良久

收入包里

返回我的辦公室。發現依然擁擠的臺案有什么

蠢蠢欲動

還好，我的桌面，什么都在

一本詩集，第38頁微微顫動

見證饑餓

最幸福的事，一生

多餓，多見識

突然變天，與嘴臉幻化

鑼鼓敲著糧食，紅旗撫過干唇

活脫脫的人，被當作饑鬼押送

神仙當道，天下一派脹腹的讀書聲

一枚雞蠶的渾圓是世間最好的弧線

一顆塑料芒果被反復迎送

一粒花生米捻去表皮后往空中潑灑韻味

春風送暖，臺風送涼，秋風送稻香

最幸福的事，被日頭曝了一天

可以把河水穿在身上

讓月光曬干

那么多的蟲子撞向落日

也就是傍午，或更晚些

太陽呈蛋黃色渾圓腫脹，但處于

下墜中。像一個巨人或惡霸

奄奄一息。也只有此刻

昆蟲出現，并越聚越多

飛旋，擴散，忽然凝成一個個黑球

向落日撞去。現在它們可以從水平方向，發起

總攻

我站在草地上，聽見它們的歌唱

我臨水思考，它們是些什么樣的冤屈之魂

要在這個時候，作無謂的沖鋒

和狂歡？

心 情

太陽光透過玻璃射到我褲腿上

無論如何，沒有被入侵的感覺

相反莫名地快愉起來

這一快感隨著熱力的上升，而讓我有了

和誰擁抱的想法

但好景不長

正如陽光不能一直燦爛

它在企圖往我上身潛移的途中驟然黯淡下來

原先的溫熱很快消退

現在我整個人在發冷

并微顫

如果沒有剛才那片明媚

或許不會這樣吧

我起身朝窗外望去，一場春雨還沒結束

好消息尚在醞釀中

就是這濃重的云

把可憐的日光大神擋住了

它一定還在原處

它也以為我尚陶然于溫存

越是偉大的事物，越易被霧氣和虛聲所迷惑

把一切想通了，胸口忽然一陣滾燙

孤 野

野外是它自己的遼闊。野處除了野，并無其他。

我擠不進這無邊的野，它密閉如石，但透明

如普照的光，沒有裂隙。

這多草尖顫動，以及鳥群

集體合上羽翅，個別打開了一半又慌忙合上。

我佇立。站在野的邊緣

用手扶住野的皮膚：斑斕如火焰

在靜靜地燒。

我是個冒失的入侵者。

父 親

想要見父親

并和他說幾句話

只是面對一塊冰涼的石碑

父親有沒有心思打量他佇立著的兒女們

我們心里著實沒數

天空很美

耳際呼嘯的春風宜人

周圍的樹木一年比一年茁壯蔥郁

而且有不知名的鳥兒撞入這一刻的靜默

火漸熄

煙散遠

在我仰首悵望的瞬間

與一雙眼彼此凝視

不

我只是和父親往同一個方向望去

春 天

我不敢在春天的花樹前大喊大叫

百花齊放這是樹的事

百家爭鳴這是鳥的事

關我什么事？

但我是詩人，在一樹春花下，和一樹鳥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