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方舟
在我剛開始寫作的時候,也就是20多年前,對當時的我來說,現實世界的邊界就是我們家屬院的金屬欄桿,我生活里最接近“全球化”的經驗就是考出好成績時,可以去吃麥當勞。
當時,我已經決定以作家作為一生的事業,但那時候尚且天真的我,以為不需要了解外部世界。我以為作家只需要耕耘自己視野范圍內的一小塊地,比如,沈從文在湘西耕耘,路遙在陜西黃土地上耕耘,莫言在山東耕耘。
我曾經以為我也是這樣的作家,但我是城市化進程中的一代人,不斷目睹“故鄉”被拆除,我也是“望子成龍”的獨生子女,父母從小的期待就是到更富裕的地方,更遙遠的地方。所以,我被迫不斷從故鄉逃離:離開小城,離開湖北。
主動逃離很重要的原因,是我發現自己在寫作上遇到了很大的困境。我是讀西方小說長大的,向往莎士比亞和毛姆身處的倫敦,我的小說語言也來自他們。而當我開始下筆寫作時,卻發現腦海中的世界和現實世界充滿了反差。
類似的痛苦,我曾經看到作家奈保爾提過。奈保爾出生在加勒比地區,祖父從印度移民過來。他在少年時代就讀完了很多西方文學經典,而當他離開故土,在牛津開始寫作后,他發現小說這一體裁源自西方,那西方文化如何能夠完整地表達他的家族、他的遷徙,以及他記憶里神秘而模糊的印度?所以,奈保爾選擇不斷遠行,從遠方打量家鄉。我相信很多留學生都會有類似的感覺,你們離家萬里,可有時候從遠處觀看中國,反而給了你們更清晰的視野?!?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