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秦觀詞審美特質之“妍婉”

（山東科技大學 文法學院 266590）

觀古人對秦觀詞審美特質的評論，清人沈祥龍《論詞隨筆》提出“妍婉”一說：“詞之言情，貴得其真。勞人思婦，孝子忠臣，各有其情。古無無情之詞。柳、秦之妍婉，蘇、辛之豪放，皆自言其情者也。”究竟何為“妍婉”，具體體現在哪些方面？模糊混沌，沒有嚴謹、具體、深入的闡釋、論述。此外，觀古人詞話等評論，其它古代學者也皆看到了秦觀詞“妍”、“麗”的美學特質。

釋惠洪《冷齋夜話》：“少游小詞奇麗，詠歌之，想見神情在絳闕道山之間。”

李清照《詞論》：“雖極妍麗豐逸，而終乏富貴態。”

張炎《詞源》卷下：“清麗中不斷意脈，咀嚼無渣，久而知味。”

劉熙載《詞概》：“少游詞有小晏之妍，其幽趣則過之。”

陳廷焯《云韶集》卷三：清詞麗句，開人先路。

夏敬觀《手批山谷詞》：“少游清麗，山谷重拙，……。”

張德瀛《詞徵》卷一：“至麗而自然者，少游也。”

況周頤《蕙風詞話》：“直是初日芙蓉，曉風楊柳，倩麗之桃李，容猶當之有愧色焉。”

那么，縱觀秦觀詞作，其“妍”“麗”究竟體現在哪里呢？以下從五個方面進行闡釋。

一、密麗的意象群

秦觀詞的意象之美不同于溫庭筠的詞作。秦觀現存詞八十余首，多數以閨思艷情入詞，但其愛情詞給人清麗之感，不似溫詞那般綺靡。溫詞以秾艷為美，多描寫豪華的擺設，具有濃厚的脂粉氣。而秦觀詞作，多描寫美麗的自然意象，如流水、落紅、斜陽、細雨、楊柳、春風、碧云、芳草、杜鵑、黃鸝、畫樓、芳榭等，自然清新，有紛繁、密麗之美。如秦觀《浣溪沙·漠漠輕寒上小樓》，就用了飛花、絲雨、小樓、流水、畫屏、銀鉤、寶簾、淡煙等意象；《望海潮·梅英疏淡》就用了梅花、冰雪、春風、桃蹊、柳絮、蝴蝶、月亮等意象；《八六子·倚危亭》就用了春風、芳草、楊柳、流水、飛花、細雨、黃鸝等意象；《踏莎行·霧失樓臺》就用了霧靄、迷月、樓臺、斜陽、桃源、杜鵑、梅花、驛站、魚雁、郴山、郴江、瀟湘等意象，都給人一種紛繁、清新、密麗之美。

二、色彩之美

秦觀詞十分注重顏色字的運用，并以丹青畫意的技法使詞作富有語言的色澤、綺麗之美。秦觀對色彩的感覺極為敏銳，用字講究字面色澤，如同一位丹青高手，不論是直接描繪色調，還是間接寫及七彩，五彩繽紛，色彩絢麗，有畫面之美。如其《南歌子·香墨彎彎畫》：

香墨彎彎畫，燕脂淡淡勻。揉藍衫子杏黃裙。獨倚玉闌無語、點檀唇。

人去空流水，花飛半掩門。亂山何處覓行云。又是一鉤新月、照黃昏。

詞中上片淡紅的“燕脂”、黑色的“香墨”、杏黃的裙子、淺藍的衫子，加之下片的綠水、紅花、黃昏、新月，猶如一幅油畫，交織成艷麗的色彩版塊，正是一幅色彩斑斕的思婦盼歸圖。

再如《眼兒媚》“樓上黃昏杏花寒，斜月小闌干。一雙燕子，兩行歸燕，畫角聲殘。”月光的白色、杏花的紅色，還有歸燕殘聲，聲色相配，構成了絢麗和諧的畫面。

此外，翻開淮海詞，我們眼中還會立即跳躍著許多色彩斑斕的詞句。如“玉纖慵懶銀箏雁，紅袖時籠金鴨暖”（《木蘭花》）；“念柳外青驄別后，水邊紅袂分時”“素弦聲斷，翠綃香減”（《八六子》）；“褪花新綠新團枝，撲入風絮飛。秋千未拆水平堤，落紅成地衣”(《阮郎歸》) ；“碧水驚秋，黃云凝暮，敗葉零亂空階”“金波漸轉，白露點蒼苔”（《滿庭芳》）；“樓外殘陽紅滿，春入柳條將半”(《如夢令》)；“紅蓼花繁，黃蘆葉亂，夜深玉露初零”（《滿庭芳》）等等。這些顏色雖極鮮艷，搭配在一起卻麗而不艷，無俗艷之感，卻顯得和諧而美麗，或對比，或互補，五彩繽紛，色彩明麗，構成了濃墨重彩的畫面之美。

三、麗字

近人趙尊岳《填詞叢話》卷一評析秦觀詞用字之妙，說：“淮海即好用麗字，觸目琳瑯，如東風里，朱門映柳，低按小秦箏。一映，一低按，一小字，已經驅使質實為疏秀，大見其風度矣”。由此可見，秦觀麗字錘煉精確傳神，堪稱詞之眼、句之眼。秦觀詞類似的麗字還有如《滿庭芳》“山抹微云，天粘衰草”之“抹”“粘”、《踏莎行》“霧失樓臺，月迷津渡”“砌成此恨無重數”之“失”“迷”“砌”、《如夢令》“鶯咀啄花紅溜，燕尾點波綠皺”之“溜”“皺”、《望海潮》“柳下桃溪，亂分春色到人家”“絮翻蝶舞”之“分”“翻”、《千秋歲》“花影亂，鶯聲碎”之“亂”“碎”、《沁園春》“桃愁杏怨”之“愁”“怨”、《如夢令》“玉銷花瘦”之“銷”“瘦”、《八六子》“那堪片片飛花弄晚”、《畫堂春》“弄晴小雨霏霏”、《如夢令》“風弄一枝花影”之“弄”、《風流子》“梅吐舊英，柳搖新綠”之“吐”“搖”、《望海潮》“抱人嬌咽”“青箋嫩約”“紅粉脆痕”之“咽”“嫩”“脆”、《鵲橋仙》“忍顧鵲橋歸路”之“忍”、《臨江仙》“微波澄不動，冷浸一天星”之“浸”等真是不勝枚舉。

四、對偶

律詩講究對仗，但詞作對偶并無嚴格的規定。秦觀詞句除了色彩美的視覺效果外，在錘煉詞句時，還非常注重句子的對偶，具有一種整飭之美。如《南歌子》：

香墨彎彎畫，燕脂淡淡勻。揉藍衫子杏黃裙，獨依玉闌無語、點擅唇。

人去空流水，花飛半掩門。亂山何處免行云？又是一鉤新月、照黃昏。

上下片起句對偶工整，讀起來朗朗上口。如四首《望海潮》詞，“疆連淮海”對“星分牛斗”“鶯啼人起”對“花發路香”“迷樓掛斗”對“月觀橫空”“明珠濺雨”對“紋錦制帆”；再如三首《滿庭芳》，起句便寫了三組對句“山抹微云，天粘衰草”“碧水驚秋，黃云凝暮”“紅蓼花繁，黃蘆葉亂”；還有《如夢令》“鶯咀啄花紅溜，燕尾點波綠皺”、《望海潮》“紅粉脆痕，青箋嫩約”、《八六子》“柳外青驄別后，水邊紅袂分時”等，對偶都極為工整，大大增強了作品辭采整飭之美。

五、疊字

縱觀秦觀詞作，秦觀還非常擅于運用疊字，通過字詞的重疊，增強了作品的節奏感和音樂性，形成一種頓挫韻律之美。如《南歌子》“香墨彎彎畫，燕脂淡淡勻”、《風流子》“北隨云暗暗，東逐水悠悠”、《鵲橋仙》“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浣溪沙》“漠漠輕寒上小樓，曉陰無賴似窮秋”、《八六子》“那堪片片飛花弄晚，蒙蒙殘雨籠晴”、《南鄉子》“玉漏迢迢盡，銀潢淡淡橫”、《臨江仙》“獨倚危墻情悄悄，遙聞妃瑟泠泠”等，其它如“清淚斑斑”“小雨霏霏”“屏風曲曲” “錦帳重重”“煙水茫茫”這樣的疊字，更是不勝枚舉。

綜上可見，秦觀的詞在意象群的密麗、色彩、麗字、對偶、疊字五個方面充分表現了其詞作的“妍婉”之美，清人沈祥龍“妍婉”一說可謂的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