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作五首

林雪

創作談：

文字之于我，也好比一個旅人和一部乘具。青春時代喜歡看迅疾的文字，那時的人生喜歡快車，而且喜歡看快車一次次飛過小站，就像人生可以忽略掉許多不重要的事情；以后懂得了些世事，開始喜歡行云流水的文章，在字里行間里留戀一切應該留戀的事物；再成長些年，我心儀的文字是一部馬車，散淡在一個漫長的街市上，無數多聲部的市井人聲，無數世相風景，無數悲歡離合，都一一掠過不已。而詩歌就是所有的記憶。

河南少年

一首詩里有許多個可能。比如

北京站前廣場突然下起雨

這首詩中，我想寫等車時

一個河南少年，將他的鞋盒

拿開，我有了一個座位。使

這首詩在雨后有了一個開始

我放棄寫那種我在人群中的恐懼

這將是另一首詩的內容。一首詩

有許多個可能，卻不能寫進一切

我寫河南少年，就是

放開其他事情。但即使這樣

在這首詩中出現的句子

也并不都是我想要的

即使我不寫，他們也

每時每刻在那兒。只有一張

河南少年的臉，淡淡的五官

一張宣紙上涸開的水墨

有一天會淡下去，有一天會忘記

蒼白。瘦。無聲地蜷在那兒

好像在說：“不過如此而已。”

讓椅子顯出寬度。當我走到他面前

剛一停下。他不說話

只是把身邊另一張椅子上的

鞋盒拿開

一張像是在病著的河南少年的臉

使我剛剛走過的那么多人的臉

沒有了面孔。我不說話

只是對他笑笑，在那張椅子上坐下

這以后，他沒有再看我

我卻一直想著一個沒用的

問題：我和他，與我相同

或相反的人們，還要在路上走多久?

是否已在屈辱命運前馴服

風景

在他們告訴我是閘門的地方

我卻沒看到河水。只有那

堅固堤壩上垂下的一簾水泥瀑布

他們告訴我在那條下降的駁船艙口

站著的漢子是漁夫。他運送的

卻不是滿艙的魚，而是一摞摞

灰色空心磚

他們告訴我，他撒向河面的是食餌

但我看見了網。那里面除了半死不活的魚

還有破輪胎、飲料瓶、鞋子

他們告訴我，每晚都波光艷瀲

我卻看見灰蒙蒙一片河藻

他們告訴我池塘邊泥土是原生態

而我看見那田里的土

早像被剝去臉皮一樣鏟去

如今那薄如胭脂的浮土下

露出積年的垃圾、瓦礫、沉渣和污物

最后，他們樂于看到他們的謊言

引起的不斷驚奇，指給我看湖里的金魚

說它們世代生生不息，以此為家

但金魚們突然長出小腳，四散奔爬

愛之和

給你一些我的時間，細碎的時間。

你的睡眠里結出豌豆。圓滑的，或是

起皺的。它們每三個小時開一次花

猶如你每三個小時，醒來。你喝奶

啼哭。尿尿。豌豆開花。我

在夢里坐起。守時，準確。

“45℃水溫。240毫升容量

8匙奶粉。不少于3分鐘的

消毒。沸水狀態”。我對照

《育嬰手冊》里的章節操練

那時，你未滿1個月

那些被分解的分鐘大于小時。那些

被分解的月份大于整年。那些年

大于一生。那些一生，將大于歷史

給你一些我的部分。我身體的部分。

你吃奶的姿勢，與我的胸成45度角

我的手定期剪去指甲。每次抱你之前

洗手。必須的流水，必須的肥皂液

鼻子里空氣的指數，加濕器指示出的濕

我的眼睛使你認出我和萬物。我的聲音

要你區別愛或冷漠。我的體溫讓你感知

活著和死去，當然有所不同。

那些步子大于腳。那些手勢大于手指

那些目光大于眼睛。那些聲音大于聲帶

那些加起來的我，仍是我的部分

給你的我，是無數加起來的我

給你的我，大于我的總和。

荒原上的野胡蘿卜

荒原上的野胡蘿卜

都有一雙眼睛

你大步蹚開露珠

你更大步踩進它們的雙眸

有一只睜著眼睛的野胡蘿卜

吃著自己的手指

看著你，也看著我

荒原上的野胡蘿卜

喜歡看人們相愛

而昨天我們爭吵

昨天我們嘆息

昨天我們分離

荒原上的野胡蘿卜

它們的眼睛密如繁星

又痛出淚水

它們看著相互依偎

又彼此無望的人類

女人

我愿做你身邊那個原初的女人

和你一起去河谷安家。我們

白天睡覺，晚上狩獵。吃紫杉樹葉

和藍蝴蝶草。我們把火種埋在

陶土里。舔曬白的巖石上的鹽粒

那黑色的巖石上刻著我們的符號

我們一起在巖石星座中獻祭

處女的血，和你眸子里的黑夜

在詞語的熔巖和灰燼的火山后面

我們一起渡完沸河，再泅冰河

我們學習荷葉蕨和蒼鷹的魔法

牽著那些植物的手，我們一起

沐浴幾百個世紀的灰雨。只有

你我才如此絕世獨立。讓生活

盡享長長的誤解，或永世的錯。

村莊近在咫尺，又仿佛遠離一切

午后的山谷在自己拱起的脊背上

睡著了。從她幽深的胸腔呼出

一聲輕輕的感嘆：我多愛這身體內

隱藏的流放者的歌謠。愛我和你

來自苔原的傳記。愛我們不曾有的

一大群孩子。一首詩快寫完了

生活還杳無盡頭。來吧。我們

鏟平那些淤泥和凍土。那些

像心血一樣嘔出的詩歌。那些

沒有生活的歷史，和這首最后的贊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