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冬萍
我是在墨江堰的堤上碰到老幺的。村子里的人都叫他老幺,也有不少人背后叫他幺啞巴的。墨江堰早就不再是個堰塘了,一洼淺淺的水坑,水上面還鋪著一層半綠半黃的顏色,凝固了似的一動不動。
冬日空無一人的田野上,只是靜。偶爾在雜草叢生的深處突然就飛出一只不知名的鳥,撲棱一聲嚇得人,心突突地跳,等你靜下心來,那鳥早就不見影蹤了。堰塘里已經生出了蘆葦,瘦高瘦高的,仿佛一群營養不良的少年在天地間嬉戲打鬧,你碰我一下,我碰他一下,風就在一旁幸災樂禍地看著,忽而乘其不備再推它們一把。
我站在一叢枯草旁默默看著,看著看著……在堰塘邊的水碼頭搗衣服的姐妹,垂著長長的兩根大辮子,眼神也和塘里的水一樣清亮。每捶一下,那對長辮子就往下游動,有時候辮梢就游到了水面,她也不管,只是一下一下地舉起棒槌捶打著木板橋上黑色藍色或是看不出顏色的衣物,偶爾也有紅色粉色的,那當然是她自己的了——她媽媽那么老了,常年躺在床上,哪里會穿那么艷的衣服呢?“啷啷啷”,那搗衣聲在空氣里傳出很遠,卻又像碰到什么似的彈回來,清脆,濕漉漉的。
田野里有霧慢慢升起,我轉過那叢蘆葦的時候,老幺正從他家的竹林邊走過來,身后跟著一條黃色的狗。那狗只看了我一眼就若無其事地轉過頭去,繼續和草叢里的某只蟲子捉迷藏,一條毛絨絨的尾巴在枯草中搖搖晃晃,和那些狗尾巴草不時打個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