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藏品征集的角度解讀《民國秦毓鎏致孫大總統信札》

曹霞

摘 要：《民國秦毓鎏致孫大總統信札》是中華民國臨時政府剛剛成立的時候，錫金軍政分府總理秦毓鎏寫給孫中山的，內容是向孫中山報告軍政分府職員許嘉澍被廣東北伐軍拘留一事，信中涉及清末民初諸多重大事件。文章是作者在藏品征集工作中，從征集的角度對信札做的一個時間和相關人物與事件的解讀。

關鍵詞：藏品征集;秦毓鎏;許嘉澍

辛亥革命紀念館由筆者經手征集到一批辛亥革命時期錫（無錫）金（金匱）軍政分府的史料，其中有一件是《民國秦毓鎏致孫大總統信札》。信札一通一頁，內容如下：

大總統鈞鑒

昨日 大駕過錫 邑人士 得瞻顏色 歡愉之情 莫可言喻 毓鎏晚車到寧 即擬趨謁 因已夜深 不敢驚擾 特先奉手愿垂譽焉 敝邑同志許嘉澍從吳稚暉先生游 壬寅負笈扶桑 愿學陸軍 而為蔡鈞所阻 因有吳蔡交哄之事 旋許嘉澍畢業振武 赴粵從戎 冬粵去春新軍起事 許○○適任輜重營管帶 因以削藉 今年舉捐邑中商團 此次錫金起義 商團首先反正 許某之力為多 因在敝軍政府任糾察員之職 遂聞廣東北伐軍到寧 軍中人多為舊部 許某念舊情殷 特來相訪 不意軍中人挾嫌圖報 竟欲置之死地 頃得姚君電告 敝府同人不勝駭異 爰推毓鎏為代表 趨叩階前 為之昭雪 竊思北擄未滅 民國方興 正志士同心戮力之秋 豈宜逞臆懷私 自殘同種 大總統為天之量覆幬 無私付乞 念其微勞 赦其前愆 即行釋回 不獨敝府同人感激已也 許某現為廣東北伐軍拘留 明日將解赴崇轅 聽候發落 用敢不揣 冒昧處實以陳 惟希亮鑒 敬叩

崇安

信札只有上款，內容有多處涂改，疑似草稿，也有可能是留檔。信札是時任錫金軍政分府總理秦毓鎏寫給中華民國臨時大總統孫中山的，主要內容是向孫中山報告時任錫金軍政分府糾察員許嘉澍被廣東北伐軍拘留一事。這是發生在辛亥革命時期一件很小的事情，但是它涉及清末民初的一些重要人物和事件，是以略做解讀。

1 信札時間解讀

信札沒有具體的時間，從信札內容看，第一句“昨日 大駕過錫”，應該是指孫中山過無錫，具體時間指向不太明確，另外一句“廣東北伐軍到寧 軍中人多為舊部 許某念舊情殷 特來相訪”，大概能推斷出許嘉澍被廣東北伐軍拘留這一事件發生在1911年12月18日以后。武昌起義后，東南和西南各省相繼光復，清王朝仍做最后掙扎。袁世凱派馮國璋率兵南下，于11月下旬攻下漢陽;江南提督張勛包圍了南京，革命軍告急，電請廣東出兵支援。為此，廣東軍政府組織了北伐軍8000人揮師北上。12月8日，廣東北伐軍在廣州誓師，分三批乘船北上，18日抵上海，支援、加強南京革命力量。①

根據以上推斷的時間，筆者查閱了此段時間的孫中山相關年譜和全集，并無此信札相關信息記載。后查閱江蘇無錫市崇安區檔案館保存的《錫金軍政分府檔案》（此批檔案刊載于蘇國強主編的《辛亥革命在無錫》一書），檔案中有《錫金軍政分府總理處日記》，內有關于此次事情的記載：

十一月初十日，“許湛之明日因事赴寧，給旅行券”。①

元月初二日（1912年中華民國臨時政府成立，改用新歷，下同），“接廣東北伐司令長姚兩平電，疑許湛之為漢奸”“復廣東北伐司令長姚兩平電，聲明許湛之系本府職員，肯速釋回”“總理帶高君仲章赴寧，為許湛之事與廣東北伐軍交涉”。②

初五日，“按總理由南京來信，報告許湛之拘留事”。③

初七日，“許巡官在寧被廣東北伐軍拘留，由總理赴寧交涉，移解蘇都督核辦”。④

初九日，“接杜掌如來函，聲明許湛之可具保釋放”。⑤

由以上記載可以推斷出事件的發展過程：

十一月初十日，綜合《錫金軍政分府總理處日記》所記錄時間，應該是指1911年農歷十一月初十日，即公歷的12月29日。許嘉澍（字湛之）赴南京探望其在廣東北伐軍中的“舊部”。

元月初二，錫金軍政分府總理處就收到了來自廣東北伐軍司令長姚雨平（書中的“姚兩平”應為誤刊）的來電，稱許嘉澍被廣東北伐軍懷疑為漢奸而拘留。當天，錫金軍政分府總理秦毓鎏趕赴南京，交涉此事。再結合信札內容：“毓鎏晚車到寧，即擬趨謁。因已夜深，不敢驚擾，特先奉手愿垂譽焉……”秦毓鎏到南京的當天晚上便給孫中山寫了此封信札，向孫中山解釋了此次事件，希望將許嘉澍釋放。此封信札，就書寫來判斷，不是正式發出的信件，但是正式的信札也應該很快就發出，因為元月初七日，許嘉澍被廣東北伐軍拘留一事就得到了解決，“移解蘇都督核辦”。此時的江蘇都督應該是同盟會會員莊蘊寬，他于1912年1月1日，因原江蘇都督程德全病假而代理江蘇都督。⑥

元月初九日，許嘉澍被釋放。

同時，在《錫金軍政分府總理處日記》中元年元旦當日也有記載：“十二時督同兵隊赴車站歡迎孫大總統，是日停辦公事。”⑦由此可以斷定，此封《民國秦毓鎏致孫大總統信札》書寫時間應是1912年的1月2日晚。孫中山剛剛就任為中華民國臨時大總統，也符合信中開篇說的“昨日大駕過錫，邑人士，得瞻顏色，歡愉之情，莫可言喻”。

2 秦毓鎏其人

秦毓鎏（1880—1937），馮自由《革命逸史》記載：

字效魯，江蘇無錫縣人，“系出高郵宋龍圖閣學士秦觀之后，少勤敏好學。喜瀏覽新學書報”。

1898年考取上海南洋公學。

1901年肄業于江南水師學堂，同年“從同邑吳敬恒勸”東渡日本，數月后入早稻田大學政治科。

1902年“成城學校事件”后，“漸知異族政府之不足與有為”，與張繼、葉瀾等人發起“青年會”，“是為留學界組織革命團體之嚆矢”，并出任《江蘇》雜志總編輯，倡導民族主義。

1903年俄國占領奉天，舉國大憤，與鈕永建、葉瀾等人發起留學生拒俄義勇隊，舉藍天蔚為隊長，后遭日本政府解散，秦毓鎏“約隊員中志向堅定者，另組軍國民教育會”，會員有程家檉、葉瀾、張繼、陳天華、劉揆一等，該會成立后“推舉同志返國分省起義”，秦毓鎏與張繼等亦回國活動。

1904年5月應黃克強等電招，赴湘省講學，黃克強、陳天華、楊守仁等人創立華興會，舉秦毓鎏副會長;長沙起義失敗后，輾轉安徽、廣西等地教學。

1906年應廣西邊防督辦莊蘊寬之邀，任龍山邊防法政學堂監督兼教員，參加鎮南關起義。

1907年應楊守仁之邀任上海《神州日報》編輯，后因“肺病咯血，煩籍養疴”。

1911年上海光復后，與錢鼎奎、許嘉澍等人在無錫起事，光復無錫、金匱兩縣，被舉為錫金軍政分府總理。

南京臨時政府成立后，被孫中山委任為總統府秘書。

二次革命期間，與黃興等起兵討伐袁世凱。

1924年，中國國民黨改組，成立江蘇黨部，秦毓鎏任執行委員。

1927年4月任無錫縣行政委員會委員長，1930年任江蘇省民政廳廳長，不久去職。

1931年皈依佛教，1937年5月14日病逝，終年57歲。

3 信札相關事件解讀

3.1 “愿學陸軍，而為蔡鈞所阻，因有吳蔡交哄之事，旋許嘉澍畢業振武”——成城學校事件

許嘉澍，字湛之（1886—1930），江蘇無錫人。1902年，16歲的許嘉澍隨恩師吳稚暉東渡日本，“愿學陸軍，而為蔡鈞所阻，因有吳蔡交哄之事，旋許嘉澍畢業振武”。這里講的是晚清留日學生中著名的“成城學校事件”。成城學校是日本陸軍士官學校的預科學校，接收中國赴日學習軍事的留學生。該校規定，入學須有清政府駐日公使的保證。1902年7月，自費留日學生鈕璦、李顯謨、劉鐘莫、夏士驤、顧乃珍、陳秉忠、許嘉澍等九人擬入成城學校①，吳稚暉為之疏通公使館保送。然而遭到駐日公使蔡鈞拒絕。吳多方交涉，不得要領。后吳稚暉和留日學生20余人闖入使館，遭到使館招來的日本警察的驅趕，吳稚暉和孫揆均被拘留。8月5日，東京警察廳將2人驅逐出境，吳稚暉氣憤至極，于押解途中投河。此事在日本留學生中影起很大的騷動。東亞同文會在日本當局和公使館之間斡旋，日本政府和清朝公使最終達成協議，于1903年7月在參謀本部下設振武學校，把成城學校的留學生全部轉到該校就讀。②

3.2 “東粵去春新軍起事，許○○適任輜重營管帶，因以削藉”——庚戌廣東新軍起義

1904年，許嘉澍從振武學校畢業歸國，被任命為廣東新軍輜重營管帶。廣東新軍軍官多數是同盟會會員。1910年，同盟會南方支部在運動新軍基礎上，原定于元宵節在廣州發動起義。2月9日，廣州警察與新軍士兵發生沖突，同盟會會員、新軍炮兵排排長倪映典遂率新軍一標倉促起事，于2月12日分三路進攻廣州城。兩廣總督袁樹勛調兵鎮壓，清水師提督李準詐稱調停，突然襲擊起義軍，倪映典遇難，100多人被捕。新軍起義失敗后，許嘉澍等6位青年軍官因“先事既失于防范，臨時又未能彈壓”，被“從嚴議處”。許嘉澍在陸軍部審問時寫下《輜重營管帶許嘉澍報告》，隱瞞了自己革命黨人的身份，只是直敘了起義的經過，得以“丁憂”回到無錫。

3.3 “舉捐邑中商團，此次錫金起義，商團首先反正”——無錫辛亥革命

1910年，回到無錫的許嘉澍被無錫商會錢業商團聘為教練，暗中繼續響應孫中山推翻滿清創建共和的號召，與同盟會會員們密切聯系。武昌起義爆發后，南方各省紛紛響應。11月5日，江蘇巡撫程德全宣布獨立。當晚，無錫革命黨人秦毓鎏、錢鼎奎、孫保圻、許嘉澍、錢基博等數十人，在小婁巷秦毓鎏家的福壽堂內秘密開會，成立光復隊，計劃起義，推許嘉澍為光復隊司令。6日，革命黨人僅用數小時，光復全城，光復隊凱旋。秦毓鎏在原金匱縣署成立錫金軍政分府，秦為軍政分府總理，許嘉澍擔任“市區總巡官”③。

3.4 “遂聞廣東北伐軍到寧，軍中人多為舊部，許某念舊情殷，特來相訪。不意軍中人挾嫌圖報……”——廣東北伐軍

廣東北伐軍為何會對“特來相訪”的許嘉澍“挾嫌圖報”，這和廣東北伐軍的部分成員有關。

為支援南京革命軍，1911年11月，廣東軍政府以姚雨平為總司令，組建廣東北伐軍。經各方大力支持，廣東軍政府組建了一支約8000人的隊伍，其中步兵3個團，防營2個團，炮兵、機槍、輜重、工程、衛隊各1營，學生地雷隊、憲兵隊、衛生隊各1隊，還有間諜、馬醫、稽核3部和廣東女子北伐隊、北伐華僑炸彈營等。④廣東北伐軍的組織成分有同盟會員、三點會員、廣東新軍、華僑等四大部分，其中，建制部隊和初級干部，多屬參加過庚戌廣州起義的廣東新軍。⑤曾經擔任過廣東新軍輜重營管帶的許嘉澍，在1910年廣東新軍起義失敗后，留下了一份為隱瞞其身份寫的一份《輜重營管帶許嘉澍報告》，這份報告讓他當年得以脫身“丁憂”返鄉，也成了這次事件的導火線，曾經參加廣東新軍起義的部分廣東北伐軍，誤以為許嘉澍是當時起義的叛徒，將其拘留。

《民國秦毓鎏致孫大總統信札》是辛亥革命紀念館征集的錫金軍政分府眾多史料中的一件，與信札相關事件也僅僅只是辛亥革命時期發生的一件很小的事情，鮮有記載。但是信札內容涉及的人與事都和晚清民初的大歷史有關，比如孫中山就任中華民國臨時大總統、晚清留學、廣東新軍等，可以說此信札是清末新政到中華民國臨時政府成立的這一段歷史的見證。由于筆者在藏品征集過程中，對于此信札相關的史料補充比較翔實，讓該件藏品得以順利通過了我市規定的藏品征集購置流程，為我館收藏。在我館對館藏文物進行等級鑒定的時候，該件藏品也獲得了我省文物專家的認同，最后被定為三級文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