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案自首的副部級官員

張鐸

河北省唐山市曹妃甸區唐海鎮艾莊子村，一個被大片水稻田包圍著的北方村落，幾座樓房點綴其間。近些年來，這座普通村落變得遠近聞名。一切皆因從村子里走出的大人物。最著名的是艾家四兄弟，老大艾文禮曾官居河北省委常委、宣傳部長;老二是副廳級官員，擔任河北某市副市長兼公安局長;老三在唐山市一個下轄縣任縣委書記;被村民稱作“艾老四”的幺弟是當地富商，旗下的房地產、酒店生意風生水起。

據當地村民介紹，除了艾家四兄弟，艾莊子村還有好幾個在唐山市以及曹妃甸區當領導的。“都姓艾，一個村子的，與艾文禮也沾點親。”

然而在2018年7月，這個顯赫家族的大兄長艾文禮卻投案自首，成為十八大后中央紀委公布的第一個自首的副部級官員。從農家子弟到副部級高官，再至鋃鐺入獄，艾文禮的人生拋物線令人唏噓。

官味漸濃

1955年3月，艾文禮出生在艾莊子村，小名“春生”，寓意出生在春天。1977年，十七歲的艾文禮到附近的柏各莊農場參加工作。個頭不高的他干勁十足，很快被農場領導賞識，推薦去唐山地區商業學校。度過兩年學習時光，艾文禮的身份從工人變為干部。1975年，他進入柏各莊農墾區商業局，開始了自己四十三年的宦海沉浮。

曹妃甸區在上個世紀叫做唐海縣，艾文禮用了十九年，從一名普通機關干部成長為唐海縣縣長。許多當地民眾還對這個老縣長有印象，回艾莊子都是走路或騎車，很少坐公家的車。艾文禮當縣委常委時，有一回用自行車載著老婆孩子回老家，結果摔了一跤，弄得鼻青臉腫。

1997年，四十二歲的艾文禮離開唐海縣，并駛入了仕途快車道。當年底，他由唐海縣長被提拔為唐山市委常委、宣傳部長，在市委常委的位置上僅坐了九個月，又上調省城石家莊，成為河北省農墾局局長。

當地村民說，到省城當上局長后，艾文禮的官架子變大了，回老家都是坐單位的車。在農墾局職工住房緊張的情況下，他一個人占了兩套房子。一名農墾局的老職工介紹，艾文禮的兩套房子一套是單間、一套是三居室，差不多有近兩百平米。“大伙看著不舒服，背地里都在議論。”

一名曾在唐海縣委辦工作過的人士介紹，在縣里工作時感覺艾文禮是個不喜交際應酬的人，他當縣委組織部長時，唐山市委組織部長換人，艾文禮一直沒去單獨匯報工作。后來這名領導來唐海，還調侃說“你不來見我，我只好來見你”。艾文禮有寫文章的習慣，經常自己動筆并向全國各家刊物投稿。在縣里工作時，為了一篇稿件還去村里蹲點調研兩天。

艾文禮在省城當局長時，老下屬曾去拜訪，發現艾文禮變得熱衷于各種飯局應酬。艾文禮還讓農墾局將各種綠色有機農作物打包，親自定期送給相關人士。

勾肩搭背一同沉淪

2003年，艾文禮離開農墾局，出任石家莊市委副書記。一名了解當地政情的人士認為，此時的他大概有一種急迫感，在副廳的位置上已經六年，年近五十即將過了提拔年齡。因此在石家莊任市委副書記的三年里，艾文禮熱衷往北京跑。曾有一次出任省里某廳廳長的機會，艾文禮一度呼聲很高，最終卻失之交臂。

轉機終于在2006年出現。時任承德市長景春華調任衡水市委書記，艾文禮成功接任。公開報道中，景春華與艾文禮的交集并不多，但實際上兩人卻在腐敗路上勾肩搭背相互利用，最終一起走向沉淪。

據媒體報道，景春華離開承德后，長期插手當地各項工作。承德一個鎮黨委書記因為審計問題找到已升任省委秘書長的景春華，送上四十萬美金，景春華便親自給承德領導打招呼，讓事情不了了之。景春華的特定關系人還在承德涉足房地產、土地交易、市政建設，大肆斂財。

景春華能夠放手撈錢，自然少不了有人從旁協助。時任廊坊市長王愛民與景春華交情匪淺，為景春華情婦的生意大開綠燈。而在承德，艾文禮從市長干到書記，同樣對景春華的特定關系人照顧有加。

據知情人士介紹，艾文禮不僅違反政策做人情，對送上門的錢財也照單全收。甚至看著景春華撈錢，他更有樣學樣，讓自己的家人經商辦企業。對于艾文禮家人的生意，景春華也會投桃報李。有一次，艾文禮家人在唐山的生意出現問題，景春華以省委秘書長的身份親自出面協調。

腐敗鏈斷裂

2008年，艾文禮離開承德，調任石家莊市長，三年后升任省委常委、宣傳部長。2012年，曾在共青團系統與景春華共事多年，是景春華老下級的鄭雪碧出任承德市委書記。景春華早在2008年即出任河北省委秘書長。在廊坊做了八年市長的王愛民于2011年出任邢臺市委書記。

顯而易見，這是一個復雜綿密的利益同盟，從承德、廊坊到石家莊、邢臺，主政者為了各自私利沆瀣一氣，相互利用。然而腐敗鏈條越長，斷裂的風險就越高，一旦破其一點，必然拔出蘿卜帶出泥。

據悉，艾文禮、景春華、鄭雪碧、王愛民等人不僅斂財手段大同小異，且受賄對象許多也是重疊的。王愛民是第一張倒下的多米諾骨牌。2014年9月，王愛民落馬，向其行賄的人中，就有景春華的特定關系人。半年之后，景春華涉嫌嚴重違紀違法，接受組織調查。

景春華一倒，其在承德的種種劣跡被揭露。幾個月后，他的老下級，承德市委書記鄭雪碧在機場被帶走。

隨著鄭雪碧一案的調查深入，承德有多名官員落馬。給鄭雪碧行賄的官員與商人，不少也與艾文禮有利益輸送關系。

艾文禮收受不法商人禮品禮金，違規從事營利活動，伙同家人大肆斂財的行為，主要從在承德工作時開始的。其后他歷任石家莊市長、省委常委、省政協副主席，在每一個崗位上都會利用自身影響斂財。

隨著反腐的深入展開，尤其是景春華、鄭雪碧等人落馬，還有許多與自身有利益勾結的下屬、商人紛紛落馬或協助調查，艾文禮惶恐不已。最終，他選擇了投案自首。

艾文禮自首之前，中央第十五巡視組對河北省進行了為期三個月的巡視，并于2018年7月向河北省委反饋巡視情況，稱發現“整治政治生態著力不夠，組織肅清周本順等人惡劣影響不徹底”等問題。沒過幾天，艾文禮就自首了。

2018年10月16日，中央紀委國家監委宣布對艾文禮開除黨籍的處分決定。在宣布現場，艾文禮表示，完全接受組織的處分決定，對自己所犯的嚴重錯誤，認錯悔錯，愿意做一個警示教育的反面教材，用自己的現身說法來警示別人，也教育自己。并告誡廣大黨員領導干部以他為戒，呼吁有問題的同志不要再存有僥幸心理，盡快向組織主動投案自首。

對于艾文禮投案自首的舉動，中央紀委官網評價稱：“迷途知返，自我救贖”。

【原載《廉政瞭望》】

插圖 / 官商勾結 / 佚 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