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志紅
智庫(Think Tank)古已有之,只是表現形態不同,現代社會的復雜性及其風險社會特性更需智庫提供決策參考。期刊智庫化轉型或創辦智庫性期刊, 不失為應對傳播介質變化與紙媒市場競爭力弱化的路徑之一。目前,一些學術期刊,如《學術前沿》、《中國科學院院刊》等,亦主動向智庫化轉型或增加相關內容,然而卻普遍存在“智困境”難題。所謂“智困境”, 即其所提供的智力支持缺乏真正的思想智慧與解決問題的能力,卻又難以跳出這一泥淖。智庫的要義是提供有用的足夠的思想智慧,能“將紛亂復雜的資料、數據經提煉歸納后得出可供實踐參考的具體思路, 從而保證決策行為的有效性。”[1]這是智庫的根本作用與存在意義,也影視期刊智庫化的圭臬。
期刊智庫化轉型或創辦智庫性期刊主要有三種方式:一是傳統期刊社在轉型過程中建立的智庫, 如南風窗傳媒智庫、 財新智庫等; 二是通訊社或報業集團成立的傳媒智庫,以出版紙質或電子版期刊為主要表現形式,目前省級報業集團紛紛跟進智庫建設; 三是一些學術期刊或行業類期刊開設的智庫專欄與智庫化轉型。
期刊智庫化是由“知識庫”或“信息庫”向“思想庫”的轉變,純粹的“知識庫”期刊不屬于智庫性質。通過智庫化期刊提供的高質量思想智慧或具體策略能否解決實際問題,能否預測風險與未來趨勢以及制定出可行的路徑, 這是評價智庫化期刊辦得好壞的根本標準。目前,我國期刊智庫化的“智困境”問題主要表現如下:
從當前媒體的人才隊伍結構來看,記者、編輯只是專業領域的采訪者與文本寫作者,雖有不乏學者型記者編輯,但整體上還難以達到智庫層次。 因為能提供真正有價值的思想智慧并非易事,既需要掌握相關的專業知識,并具有較高的數據分析處理能力。
如果期刊采取策劃好選題后再對專家采訪的操作方式,則依舊是行業期刊性質而非真正意義上的智庫性質。為此, 諸多智庫化轉型下的期刊或創辦的傳媒智庫在人力資源上多采取專業性、綜合性組合的方式,非常注重與研究院所以及知名大學合作。從合作單位與專家組成員來看,人力資源貌似充足且強大,但事實往往并非如此。這種合作看似強強聯合,但實際上有名無實,不過是掛個牌,開個發布會,走走過場, 真正提供智庫成果的多不是有頂級智慧的專家學者。而國際上一些思想智慧含量高的智庫,如布魯金斯學會、蘭德公司、斯坦福國際研究中心,都擁有高質量的人力資源隊伍,其中,《經濟學人》的傳媒智庫 (EIU )擁有常駐世界各國的130 多位經濟學家、650 多名分析師以及資深政經類編輯所組成的研究團隊, 而且這些專家與資深分析師均親力親為。 而這恰恰是我國期刊智庫化在人力資源上所不具備的條件。
我國期刊在智庫化轉型的過程中, 有不少刊物辦得不錯,但與《華盛頓季刊》《布魯金斯評論》《蘭德評論》《中亞高加索研究》《外交事務》等國外智庫性期刊相比,在思想智慧含量方面還存在巨大的差距。
從內容而言,不少期刊的選題理念達不到智庫的要求,難以發現隱秘以及潛在的卻對當下或未來有重大影響的選題,并存在選題避諱問題,而避諱的選題往往是很有價值的智庫類選題。與此同時,智庫成果內容缺乏有真知灼見的思想智慧和創造性概念及理論, 具體表現為陳述性的專業知識內容多, 大眾化的重復性觀點看法多, 紙上談兵的宏論多,真正具有可操作性或思想性的智慧少。 此外,智庫成果中存在的數據問題及數據運用偏向, 一些智庫類文本看似具有數據的精確性以及有大量精確數據為支撐,但一方面,數據本身并不精確與客觀全面, 以此為推理思辨依據容易得出錯誤結論,另一方面,大量數據下的文本往往是思辨分析上懶惰的表現, 容易陷入觀點內容的同質化與分析淺表化,以及形成分析時的數據依賴,大量的數據分析與長篇幅的內容背后缺乏有思想智慧的深入分析, 圖表堆砌現象嚴重。而在選題的分析切入角度以及分析過程中,存在揣摩外在環境與購買方對思想智慧的心理需求偏好, 進而提供順應其心理需求與接受心理下的智庫成果, 亦導致智庫思想智慧含量不高。
所提供的思想智慧缺乏科學的可操作性, 是我國期刊智庫“智困境”的又一表現。智庫主要從基礎研究、應用研究和對策研究三個方面來提供智力支持, 后兩種智庫研究以提供可操作性的思想智慧為主要目的。 社會問題的科學解決尤其復雜, 探索出有效的對策往往是一個漫長嚴謹的過程, 并非書齋式思慮或粗淺性調查即能快速得出策略。 然而,現實做法卻往往相反,智庫報告多以現狀、問題、對策三部分進行撰文, 容易造成泛泛而言下的思想智慧平庸與策略空洞無操作性, 提供的策略或思想智慧與現實問題之間存在“兩張皮”的現象,價值不大。
“智困境”是我國智庫存在的顯著問題之一,其原因主要在于以下三個方面。
智庫的根本要義是提供足夠的高質量的思想智慧,包括深邃的理論、概念與真知灼見的對策,這是成立智庫的根本意義所在。從具體操作而言,智庫是一種專門為公共政策和公共決策服務、生產公共思想和公共知識的社會組織。[2]因此, 期刊性智庫要敢于善于為公共政策與公共決策服務并產生公共思想, 在尊重事物本身規律與學術規范下產生科學獨立的看法, 在問題意識下對其事前事中事后三個階段提供智力支撐,而不是迎合購買者心理偏好來經營智庫。同時,無論是智庫團體本身還是外在智力購買者或受眾,對不同的觀點要有包容性,“智庫期刊一般具有較好的包容性,是不同觀點的交鋒之處。 ”[3]而在現實生活中,上述智庫研究應堅守的要義恰恰是被忌諱或容易疏離的地方, 有的甚至把智庫內容當成資源交換、 生意來往或順應購買者心理偏好的中介。另外,智庫的功能是就社會問題或公共政策等發表智慧性見解,需要正視問題及才學膽識,而乖巧的迎合者難以提供真正的思想智慧, 造成缺乏對思想智慧的神圣態度以及經營智庫時對根本理念的堅守。
機制問題是老生常談的問題。 缺乏完善科學的運作機制是期刊智庫化過程中智困境存在的又一因素。 經營好智庫,就必須建立起完善的結構搭配機制、獎懲激勵機制以及監督評估機制,而智困境也容易出現在這三個方面。
首先, 合作單位或組織結構內的專家學者與數據分析師在實際工作中沒有形成有效科學的組織架構, 往往一些牽頭人、專家學者并不參與具體工作,普遍存在的模式是有職務頭銜的專家學者拉項目,學生團隊或底層員工做項目,層層轉包與報告“秘書化匯報”現象嚴重。 能潛心研究的高水平專業人才或智慧者往往游離于智庫之外, 這樣的組織架構與運作模式既缺乏人力資源上的保證, 也缺乏運作質量與研究動力。
其次, 獎懲激勵機制不完善是導致智困境現象的重要因素。一方面,需要較長時間的沉潛式研究選題與快速式研究選題之間缺乏科學的獎懲激勵辦法, 造成不分研究選題的性質而采用快餐化的研究方式, 進而難以出現高質量的智庫成果。 另一方面,掛名者、管理者與智力實際提供者三者之間的獎懲激勵辦法不科學, 打擊了真正從事內容的研究者,容易出現怠工現象、敷衍心理,從而影響智庫成果的質量。 此外,缺乏完善的監督評估機制,智庫內部缺乏對員工工作質量的科學監督評估機制, 外部沒有建立對智庫工作進程與成果的過程監督評估機制和對成果的最終評價標準, 從而導致真正從事智力提供者缺乏研究的嚴謹性積極性,影響了智庫內容的整體質量。
智庫提供思想智慧需要大量事實與數據為分析依據,雖也有純思辨的思想智慧,但其所占比例較小,這就對搜集信息及數據提出了高要求, 既要得到所需的客觀全面的信息及數據,又要確保數據與信息具有精確性。由于信息孤島的普遍存在以及數據保密規定, 智庫所需要的數據信息往往難以充分獲取,加之一些數據水分與真實性問題,如果僅僅按照各類數據進行分析推斷,結果必然會出現謬誤。一是數據時效性上的滯后。目前,相關社科信息服務機構采購的發展報告、統計年鑒和地方性數據在時效上相對滯后,可自由采用的公開性數據亦多是滯后不全面的數據; 二是調查數據可能存在問題。即使自身去調查采集數據,但各種阻礙以及人力物力等制約, 也往往難以得到全面客觀的數據。例如“……只能從指定的渠道中獲得簡單而不確切的信息。”[4]以及“支撐性數據資源獲取困難。”[5]同時,智庫性決策需要客觀全面的數據庫文獻庫,但在外在因素制約下,能否得到客觀全面的數據尚存疑問, 加之智庫引用的數據并不準確全面, 這也導致難以得出智慧含量高的成果。

合格的智庫能夠針對現實問題提出有針對性、說服力的解決方案或能準確推測未來趨勢,而我國期刊智庫化過程中的“智困境”問題將消解期刊智庫化的市場拓展與存在意義。 針對上述三方面的問題,解決期刊智庫化存在的“智困境”也應從三個方面入手。
人、機制及文化習慣是做好智庫的關鍵,也是做好學術的關鍵。 期刊智庫化首先應從源頭做起,解決人力資源問題。 既要建立真正科學公平的人才評定標準,又要在智庫專家學者的篩選上以專業水平與研究態度為本,而不是以頭銜職務為準。認識到這一點很容易,但知易行難,學術研究外環境與各種圈層的文化習慣增加了解決這一問題的難度,從而造成源頭性障礙。 我國智庫要實現高質量發展,就不得不解決這一問題。 解決人力資源問題與堅守智庫本義相輔相成。美國智庫核心競爭力的關鍵在于其強大的智力資本,包含人才資本、傳播資本和制度資本等要素構成。[6]我國期刊智庫化轉型中,人才資本嚴重匱乏是不爭的事實,要解決這一問題也應從上述因素出發尋找對策。
智庫針對的問題往往重大復雜且在危害、走向上充滿不確定性,因此才需要智庫提供思想或策略支持。 在農業社會,好的幕僚即可提供有質量的智力支撐。 而在以科技與經濟高度發展為特征的現代社會,由于其結構與運行的復雜性, 在智力提供上往往需要團隊合作與數據整合處理,因此科學完善的智庫組織結構與管理激勵評估機制必不可少。
現代社會的智庫一般是指智囊機構, 是指由專家組成、多學科兼容的、為決策者在處理社會、經濟、科技、軍事、 外交等各方面問題時出謀劃策, 提供相應的理論、方法、戰略選擇以及策略路線等的公共研究機構。[7]作為一種提供思想智慧的高級智力型組織,其人員本身屬性與研究內容皆有自身特殊性,必須建立科學的組織架構實現對思想創造規律的尊重、對知識分子的尊重與合理激勵。
為此,一要建立真正的問題機制,嚴把選題觀且不避諱問題,做到真正研究問題與研究真正問題相結合;二要對所研究對象在成果呈現快慢上科學論證,避免普遍的年限限制上一刀切的做法。 朱旭峰和蘇鈺基于社會結構理論,把智庫影響力分為決策(核心) 影響力、精英(中心)影響力和大眾(邊緣)影響力三個層次。[8]因此,要根據研究問題本身的性質以及功用性質上的區別, 對智庫內容與時限區別對待。 同時建立嚴謹科學的評估監督機制,科學制定評估監督機制與運行模式相對容易,例如,面向新型智庫建設的評價性知識服務可以借鑒國際三大智庫評價模式,以市場為主導的評價即美國模式、以萊布尼茨協會為主導的第三方評價即德國模式和以政府為主導的評價即日韓模式。[9]因而,這方面的關鍵是能否嚴格執行;三是必須改變這方面的科研環境問題, 即應挖掘真正的學者專家,避免以虛化的頭銜為衡量人水平的標準,且選定的專家必須親力親為,真正在嚴謹態度下進行沉浸式研究,這方面的機制是所有機制的關鍵。
數據缺乏準確性以及數據收集難以全面客觀,是制約智庫成果的重要因素,而數據準確性差、收集難、難以全面是存在的三大痼疾。一些研究論著照搬處理過或有水分但出處正規的數據, 看似研究有理有據實則結論并不準確,因此,在期刊智庫化或媒體進行智庫建設上,應該樹立數據信息必須準確、客觀、全面的理念。 對數據的甄別、驗證以及證偽尤為重要,在數據收集調查上要盡量準確,要在嚴格的學術規范上進行抽樣,做到多渠道選擇數據以及注重全面客觀,不能僅僅以單一渠道單一信源的數據信息進行分析。
拋開紙質媒體的經營外環境困境,“當代中國媒體型智庫的出現,是智庫發展中知識與傳媒力量相互作用的必然結果。 ”[10]但如何利用自身現有優勢與基礎,解決智庫化過程中“智困境”,上述對相關問題的現狀、原因以及對策分析具有一定的借鑒意義。
注釋:
[1]蔡萬江、姜紅:《中國智庫研究可視化分析》,重慶大學學報(社科版)2017 年版
[2]徐曉虎、陳圻:《中國智庫的基本問題研究》,《學術論壇》2012 年第11 期
[3]楊柳春、劉天星、郭雨齊:《中國智庫期刊的興起與未來展望研究》,《科技與出版》2012 年第1 期
[4]林精華:《學術研究泛智庫化之后果:作為國際政治學的美國“蘇聯學”》,《社會科學戰線》2014 年第4 期
[5]李偉社:《科信息服務智庫化模式研究——以省級社科院信息服務為例》,《圖書情報導刊》2016 年第11 期
[6]王莉麗:《智力資本:中國智庫核心競爭力》,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15 年版
[7]喻國明:《關于傳媒智庫及其運作法則的斷想》,《青年記者》2008 年第2 期
[8] 朱旭峰、 蘇鈺:《西方思想庫對公共政策的影響力——基于社會結構的影響力分析框架構建》,《世界經濟與政治》2004 年第12 期
[9] 吳楠:《生物產業競爭力與中國的戰略對策研究》,華中農業大學2008 年版
[10] 儲殷:《媒體型智庫助力中國智庫 “彎道超車”》,《光明日報》2015 年11 月18 日第16 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