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故鄉太平

孔廣釗

我有一個長輩，年輕時聽了長輩的話，娶了一個不知根底的女子，生了兩個孩子，都在青春期犯了精神病。后來得知，妻子在年輕時也發過病，于是他就終年奔波于家庭與精神病院之間，直到子女離世。現在長輩八十歲了，身體還好，精神頭兒也不錯，他說，他在四十歲的時候就已經想開了。

我們學校有個工人，妻子沒工作，他倆在學校開小賣部，有一對雙胞胎，我還教過他們，不愛學習，一人搞了個對象。小賣部生意頗好，兩口子血壓都高，還不愛吃藥，后來妻子突然腦出血去世了。后來上面發文不讓開小賣部了，后來孩子張羅著要結婚了，對裝修不滿意，要刨了重裝，工人一股火，腦出血死了。

這些事，就寫成了《太平中學》。

我上小學時有個漂亮的同桌，叫趙琳琳，那個時候班級作文寫得好的經常被當成范文來念的就是我們兩個。同桌時間不長，她轉學了。我腦子里經常記著她，工作以后和小學同學聚會，問及，同學說其實那個時候不是轉學，是看病去了，不久以后就去世了。

我一個人怔了半天。

我哥有一個同學，練太極，有一天突發奇想，想賣賣功夫劫點兒財，點兒背，碰著個退伍兵，結果給弄到號子里關了好幾年。

我家附近的太平公園，我小的時候經常翻墻進去，公園睜一眼閉一眼不怎么管，因為翻了一個墻，再走過后門，過了一個石頭假山，就是我的小學。后門口有兩個籠子，一個籠子關著一只老猴，一個籠子關著一只老熊。有一天，突然不讓翻墻了，因為公園里的鐵樹開了花，買門票才讓看。

后來，鐵樹死了，老熊死了，老猴也死了。

這些事，就寫成了《太平公園》。

我的《太平，太平》，就是這些風馬牛不相及雜七雜八的事堆在一起。其實在我開始敲鍵盤的時候，并不知道自己該寫些什么，我只是知道，我生活在太平區，（這個區現在已經和道外區合并了）我是所謂的老太平人，我要寫我們身邊發生的事情。我不是一個擅長寫大事件的人，只會絮絮叨叨寫周圍的平常的瑣碎的很多人不屑一顧的事情，在這些事情中，我能體會溫情，收獲感激，當然也有刺骨的寒涼。

我的寫作程序是自己畫了一個太平的地圖，然后把名稱替換掉，因為這樣可以防止某些人對號入座減少不必要的麻煩。于是就有了《安息橋》，其實是我原來的居住地——老太平橋，有了《慶達子弟校》，其實是我上的第一所小學，有了《太平公園》，有了《啞巴樓》，我們原來叫五棟樓，還得有幾條街道吧，于是就有了《柳樹街》，自然，也就有了我工作的單位《太平中學》。因為我對教育的事情相對熟悉，于是關于學校的題材就多寫了幾篇，小學，初中，高中，特殊教育學校就都出現了。一個區總得有公共設施吧，于是就有了《太平醫院》，有了《太平文化館》，于是拉拉雜雜的，寫了十幾萬字。

我知道，《太平，太平》系列，以后將伴隨著我的寫作，一直延續下去，這個系列，會變得很長很長，因為我們依然在生活，不管這種生活是不是你想要的，是鮮活的，是沉寂的，還是麻木的，是驚心動魄的，是平淡無奇的，還是俗不可耐的，總之，我們在活著。

只要我們在活著，歷史就在延續，我書寫的，其實就是我們的歷史，我們底層的呼吸，是一股很小的風，鉆進歷史的呼喊中。也許它改變不了歷史，但是當時間的河床沉積下來，后面的考古挖到這一層的時候，會驚訝地發現，這一層的構成，會和他們有高度的默契感和深切的親近感，因為我們的事件，后面也會發生，只要人還在生活，那么我們當下的生活和后面的生活會有多大的區別么？我們的喜怒哀樂悲憂驚懼，和原始人有區別么？我們的區別，無非是對象和環境的不同，即便隨著科技的高度發達，只要人存在，我們的情感別無二致，而可貴的是，這是真實的，是鮮活的，即使它庸俗，可憐，可悲，可笑，但是只要人類存在，它就始終伴隨著人類一同生活，使我們在生活中感知自己，剖析自己，否定自己，挖掘自己，或左右兩難，或自暴自棄，或堅定理想，或順其自然，這才是真實而鮮活的生命狀態。所以，我拒絕偽深刻，討厭偽理論，而安心于對我們這種小人物的書寫。

就是這樣，我確立了一個地名之后，就開始寫了，寫完以后，我發現，寫的這些人，這些事，或者是我自己，或者是我的親戚、朋友、同事，他們的事情或是他們說過的事情，其實作為一個寫作者，我很慚愧，因為他們的敘述其實更加鮮活、生動而有趣。而經過了我的轉述，自作多情的文學化的演繹，其實口語化的感覺已經削弱了，書面加工和口語表達真是一對歡喜冤家，相生相伴又彼此刁難，在我的寫作中，已經盡力進行口語化表達，但是多年的積習難改，副詞和形容詞的運用往往不由自主地出現，使我經常在取舍中兩難。所以，既要保持文氣，又要鮮活的敘述，保持氣息的連貫，是我在寫作中經常進行調整的問題。

我真的不善于寫創作談，每當編輯讓我寫這種東西的時候就頭疼，因為我從來都是先確立一個題目，然后就開始雜七雜八地寫了。故事開始是什么，我不知道，總是先寫個開頭，覺著這個開頭還可以，然后順其自然地發展，最后莫名其妙地結束了，寫完了發現，噢，鬧了半天，我寫的是張三李四王二麻子的這件事或是那件事啊。其實創作這件事，因人而異，但是有一句話是真的，我的朋友說的，他說，只要你每天堅持寫，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