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摩的佛化之路：從落拓僧人到武林高手

劉創

一葦渡江

梁武帝大通元年（527）九月二十一日，來自印度的僧人達摩從廣州登岸，在廣州刺史蕭昂備的引薦下北上金陵（今南京）面見圣上，希望憑自己三寸不爛之舌請皇帝下旨弘揚佛法。

萬萬沒想到，這位苦行僧不遠萬里來到東土，卻因一言不和讓梁武帝蕭衍拂袖而去。當時武帝問達摩：“朕即位以來，營造佛寺，譯寫經書，度人出家不知多少，有什么功德？”達摩說：“并沒有功德。”一場本該在和諧融洽的氣氛中進行的對話就這樣無疾而終。

蕭衍是虔誠禮佛之人，只是他認為的佛是他一向當國師崇敬的志公禪師那樣的。但志公禪師玩的那一套卻是身外化身、吞吐活鴿的把戲：他經常把自己變成數人，類似于孫悟空拔根毫毛變出若干個孫悟空一樣;再就是把鴿子吞進肚子里，過一會兒再吐出來，還是一只活鴿子。這種神通看似駭人，實則不過是江湖術士變的戲法，更有中國道教色彩在其中。但蕭衍偏偏就信這一套，把志公禪師奉為國師，而達摩此行正是來糾偏的。于是，似乎在兩人對話前，就已經注定這將是一場不歡而散的會晤了。

出得皇宮，面對滾滾長江，達摩的心是崩潰的。時間是公元527年十月十九。達摩要渡過江去，這一渡，將揭開一個外國僧人在中國改天換地的一代王者教化;這一渡，也打造了一個全新的達摩。

這個貧苦的游方和尚到底是怎樣渡過長江的，后人不得而知，人們更耳熟能詳的是那個武林高手的達摩，俯身折了一根蘆葦隨手扔在江上，然后腳尖一點，飄然而去。

打落牙齒和血吞

達摩渡江后，到了一處名聲顯赫的所在，這就是在中國無人不知的少林寺。

少林寺在中國有一個神圣的別號：武林至尊。天下功夫出少林，少林功夫出達摩，傳說中的少林七十二絕技，一身兼得者僅達摩一人而已。

達摩東進，在中國始傳禪宗，這是佛教最大的流派之一，另一大宗派就是律宗，其他還有相對弱小的釋宗等。禪宗的中心思想無非是“直指人心，見性成佛，不立文字，教外別傳”這十六個字，想當年佛陀拈花微笑，迦葉會意，被認為是禪宗的開始，而在中國，禪宗，達摩絕對坐得上開天辟地的第一把交椅。

少林與達摩似乎無法分割，而達摩因是禪宗創始人，甚至給人一種錯覺：沒有達摩就沒有少林寺，也就沒有中國禪宗。其實少林寺早在達摩之前就已建立，也并非是為達摩和禪宗所建，而是北魏孝文帝拓跋宏給高僧跋陀修建的，跋陀才是少林寺的第一任住持，值得一提的是，跋陀是律宗大師。

從少林歷代的寺譜上，根本找不到達摩任住持的記載，事實上達摩以下的禪宗和尚也很少擔任過少林住持，少林寺更多的帶著律宗色彩。

接下來慧可（487-593）該出場了。慧可是洛陽人，最初法號神光，也是位極有慧根的高僧，在當時名望很高。達摩于是很想收其為弟子以傳佛法，但神光并不在意，認為自己的修為并不比達摩差。據《達摩寶卷》記載，達摩多次點撥神光和尚，但神光高高在上不為所動。有一次神光開壇講佛，達摩又來了，神光在上面講，達摩就在底下笑。神光不解，問：“我講的哪里錯了嗎？你笑什么？”達摩回答：“錯倒沒錯，但是照本宣科也沒什么新意，你自己尚未超脫前人，又怎能妄想超度眾生？”神光大怒，把手中的鐵佛珠向達摩擲過來，當場打掉了達摩兩顆門牙。

達摩是西方禪宗第二十八祖，有佛家圣人之尊。若佛牙落地，則會大旱三年。達摩為了不讓百姓受苦，只好將牙齒和血吞下。中國有句古語，“打落牙齒和血吞”，即由此而來。

達摩在少林寺一共住了9年，大概只做了兩件事，一是面壁，二是收弟子慧可。

達摩名聲漸響之后，慧可帶著歉意負荊請罪，在達摩面壁的洞前垂手而立聆聽教誨。達摩耐心點撥，令神光不勝敬佩，當即便要拜師。達摩不允，說：“拜師可以，除非此時白雪化作紅蓮。”

時值隆冬，天降大雪，神光聞言，持刀斷臂，血染落雪，果然朵朵盛開如蓮。

這就是佛教中著名的斷臂立雪的故事。按佛理或是中國古訓來講，體須發膚受之父母，自殘顯然不該是佛法慈悲的做法。但不管怎樣，這故事倒是依然充滿著達摩式的武俠味道。

達摩并非只有慧可一個弟子，道育、僧副和尼總也都是達摩的高徒。達摩后來將禪宗衣缽傳給了慧可，所謂僧副得禪宗之皮，尼總得禪宗之肉，道育得禪宗之骨，唯慧可得禪宗之髓。

只履歸西

釋家當時正得皇族寵愛，當時比較有名的釋家子弟有光統律師和流支三藏二人，此二人見達摩為祖的禪宗名聲顯赫，以致始終無法讓釋家發揚光大，于是使出下三濫的手段：下毒。

光統律師和流支三藏以求佛法為名多次拜謁達摩，并在其食物中下毒。達摩心知肚明，一直以高超的佛家法力與毒性對抗，并想以佛法感化二人，據說達摩吐出的毒液能崩裂山石，化為毒蛇。直到他將《楞伽經》批注完成，傳與慧可，自覺人間因緣已盡，教法也有了傳人，遂不再自救，在光統律師和流支三藏第六次下毒的時候坦然受之，端莊坐寂歸天。時間是公元536年，地點在洛陽禹門千圣寺。

達摩死了，埋在了一個叫熊耳山的地方，但是達摩的故事還沒有結束。傳說弟子們在給達摩下葬的時候在其衣衫下發現了一本書，打開一看，是《易筋經》。這本經書倒是真有實物，史上傳人也很多，可信的說法是由道士徐鴻客傳與虬髯客，再由虬髯客傳與李靖，李靖為《易筋經》作序，后再傳與抗金名將岳飛。傳說岳飛習得《易筋經》后曾用一根手指將名將高寵推了個跟頭，《易筋經》和《楞伽經》也都在金庸等人的武俠小說中屢見不鮮（九陽真經就是從《楞伽經》衍生出來的）。

達摩圓寂3年之后，奉命出使西域的使節宋云持節返國，路過蔥嶺時與達摩祖師不期而遇，當時達摩祖師袈裟飄飄，手里拎著一只鞋。宋云在背后大聲問：“大師何往？”達摩頭也不回地說：“西天去！”

宋云回來將此事告之圣上，皇帝命人啟開墳墓一看，棺材里空空如也，只有一只麻耳僧鞋。后來這只鞋就被放在少林寺供奉起來。唐開元十五年（727），這只鞋被偷到了五臺山華嚴寺。

一葦渡江開始，一鞋歸西結束的達摩全名叫菩提達摩，梵語意為覺法，南印度人。

就是這個相傳活了150歲的人對中國人的信仰和武術都有著改天換地的貢獻，但是很可能他其實根本不會武術。

但無論怎樣，達摩的確是個無與倫比的牛人。今天，他已被塑造成橫穿僧、武、神三界，萬眾膜拜又無法抵達的神。

（責任編輯：葉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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