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東崗村看麥

張道發

一 青麥秸壓得扁扁的，用它編一輪黃月亮，掛在你家的瓦檐口，夜晚便不再黯淡。

麥香順著屋頂升上了天空。

廊檐下最好有兩只小板凳，頭挨頭坐著，低聲說話。

月光那么清，旁邊開著柿子花，風過時，柿子花簌簌落滿肩頭。村外麥野，連蟲聲也熟透了呢。

二 搓一莖金黃的麥穗，爾后用力一吹，麥粒留了下來，帶殼的春天飛遠了。

麻雀貼著麥野低飛，翅上沽著麥芒，芒上的陽光很扎眼。

一捆捆麥秸草上，落著今年的乳螞蚱，細胳膊細腿的，狗尾草稍稍一撩，螞蚱就呼啦啦飛過幾條田埂。

麥野之外，有一條長.滿青葦的小河，有人從那里挑著麥秸過橋，花衣漾在水波上。

三 衣兜底翻出來一粒小麥，依舊很調皮。它是啥時候藏進來的呢？我竟沒有一點知覺。

走著走著停在路邊，從鞋窩里倒出幾粒麥，滾落到泥地上。我彎腰一粒粒撿起來裝進口袋，怎忍心將它們丟棄在半路上？

跟我一起回家吧。親愛的麥子。

四 麥草垛堆在西山墻，麻雀們多了一個游戲的廣場，草垛下多了一個母雞下蛋的窩。以及母親某次意外發現的驚喜。

五 母親特意用麥麩做了一個棉布枕頭，送給常失眠的我。

從此我夜夜聽見麥子在枕邊勻稱地呼吸，夢因此變得和順了。

夢里有一輪薔薇花一樣的黃月亮，這是我一個人的黃月亮，送給來東崗村看麥的你。

六 麥子收割后，每一眼麥茬下，都會長出一叢青玉米。

瞧那葉子綠得多好看，蟲子在一旁興奮地叫喚，像過路人的歡喜。

七 今年，最后一塊麥田是父親用村莊唯一的一輛牛車拉回家的。

坐在牛車上的是一輪麥色的夕陽和一群饞嘴的鳥雀。父親咿咿呀呀哼著廬劇，手中的牛鞭沉默不語。

身后，顛散的麥草落滿月光，清香的夜是從柔軟的麥草上開始的。

八 麥田夾出一條寂靜的小白路，沿著它一直走下去，就會看到五棵開花的柿子樹。

我家的麥場安靜地臥在柿子樹下，黑皮小侄兒執一桿青竹看護麥子，幾只蘆花雞在場邊覓食遺落的麥粒，紅月季開得正好。

蟬剛開始叫，初夏依舊羞澀，叫人不敢直視。

九 麥子是世上最溫順的植物，你看她長得多敦厚，笑容多干凈。

十 日頭曬熱了麥，每一粒都輕爆出細細的聲響，這是酣睡的麥子在說夢話呢。

我喜歡光腳丫在麥場上走路，腳丫縫時而鉆出來幾粒麥，那種癢癢的舒服，難以言說，仿佛一下子回到了童年。

捧一捧曬熱的麥，將臉貼上去，又有一種戀愛的感覺。

麥子真好，心生愛戀。

十一 大片的麥浪在村外涌動。

村子里安靜，野蘿卜花冠上停歇著藍蜻蜓。路過的青衣少婦有一個微微拱起的小腹，她的發辮編成麥穗的形狀，活潑地在肩后搖晃。

村南的殷勤人家，開始整理麥場了。

十二 下蛋的母雞，背上擔一根麥秸草在唱歌，村街的陽光黃而寂靜，蟬從樹阻送來怯生生的鳴叫。

有乳兒在巷子那頭明亮地啼哭，黃瓜花因風落了一地。

推門便看見一大片麥野，云雀在麥田上空起起伏伏地飛。

十三 兩個十五六歲的女娃結伴走在路上，她們有說有笑。

擦肩而過時才聽清，她們說的是路邊的麥子，笑的也是路邊的麥子。

她們的皮.膚呈小麥色，看上去健康而好看。

大路平闊且悠遠，通向遠處樹影幢幢的小村。她們的家就在微漾的樹陰下，每家門口都有一個干凈的麥場。

麻雀的細爪繪在鋪平的麥子上，一行行稚氣的字跡騰出香氣，惹人愛憐。

十四 窗外，蛙聲已然堆厚了。

傍晚從麥田回來，父親說，再有兩三個大日頭，麥就熟了。

此刻，有鳥在麥田上空翻筋頭，叫聲那么熱切，分不清是什么鳥，與這個寧靜的夜晚又有什么關聯？

夜里醒來，窗外有月，曉得村外的麥安睡在月光下，心平靜了許多。

每一陣風起，都有最動情的起伏來自愛情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