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者篤信他們能先發制人,可以制造出疫苗和藥物來對抗大部分病毒帶來的威脅——如果他們拿到足夠經費的話。
2018年2月一個寒冷的早晨,來自世界各地的30位微生物學家、動物學家和公共衛生專家齊聚日內瓦的世界衛生組織(WHO,簡稱世衛組織)總部。世衛組織在2015年成立了這個專家小組,旨在創建一個頂級危險病毒的清單——特別是那些尚未開始研發其疫苗或藥物的病毒。至少所有與會人員達成了共識,隨著人口和全球旅行的持續增長,以及越來越多的荒野地區被深入開發,曾經可控的局部疫情(如埃博拉)成為全球災難幾成定局。
“會議在一個大房間里舉行,所有桌子都靠邊排列,大家面對面坐著。”小組成員之一彼得·達扎克(Peter Daszak)回憶說,“會議流程非常正式。每個人都被要求發言,陳述將某種特定疾病列入頂級威脅名單的具體理由。每一句話都被速記下來,然后逐字核對,作為書面記錄存檔。”
達扎克是流行病預防組織“生態健康聯盟”(EcoHealth Alliance)的負責人,也是美國國家科學院(NASEM)設立的“微生物威脅論壇”的主席。他曾承擔過關于嚴重急性呼吸綜合征(SARS,由SARS-CoV引起,這是一種致命冠狀病毒,2002年暴發導致約800人死亡)的發言任務。“我們對冠狀病毒做了大量研究,它們顯然是一個迫在眉睫的威脅。”他說,“高死亡率,沒有在研的藥物或疫苗,還可能會出現新變種。”

達扎克說:“討論很激烈,在座的每個人對事實都已了如指掌。但對于每一種病原體,發言者必須說服與會所有人,它有著重大威脅——這一疾病確確實實會暴發,比起其他疾病,我們更應該專注于它。所以,你提出理由,然后人們投票。有時候氣氛相當白熱化。我記得猴痘病毒就是一項議題,因為它有數次暴發,但我們真的對此束手無策。這是一次場面激烈、言辭精彩的辯論——不過事后,我們去吃奶酪火鍋言歸于好了。”
最終名單囊括了SARS和中東呼吸綜合征(MERS)病毒,以及另外7種呼吸道、出血性或其他致命病毒,還包括了被WHO稱為“X疾病”的東西。這是一個代稱,指代了目前尚未暴發的所有未知病原體或現有病原體的毀滅性變種。
在達扎克眼中,由新型冠狀病毒(SARS-CoV-2)引起的新型冠狀病毒肺炎(COVID-19,簡稱新冠肺炎),正是X疾病所指代的那類威脅:一種新型、高傳染性的冠狀病毒,具有高死亡率,且無現成的治療或預防措施。“問題并不在于能不能預防。”達扎克對我說,“我們其實有能力采取預防措施,但卻沒有這么做。政府認為這太昂貴了,而制藥公司則是無利不起早的。”至于WHO,在大多數情況下既沒有充裕的資金,也沒有足夠的權力來實施對抗這一疾病所需的大規模全球合作。
隨著新冠肺炎在世界各地蔓延,醫院人滿為患,甚至連停尸房都已應接不暇。而讓大多數人惶惶不安的是,一個病毒怎么會令我們如此措手不及。畢竟,我們在高科技醫學上的出色進展有目共睹——電腦控制的手術,前所未有的免疫療法,評估心臟病風險的人工智能程序——這次失敗簡直令人懊喪。怎么整個世界居然都對此無能為力?更重要的是,下一次歷史會重演嗎?
根據一些傳染病專家的說法,已經有了一些科學工具,基于它們來構建某種病毒抵御聯合體,這個聯合體將使我們能夠開展一系列至關重要的全球項目——從開發廣譜抗病原體的疫苗和藥物到監測疾病熱點和鑒定已知和未知的潛在高危病毒,但資源還是不夠。“我們確實錯過了叫醒鈴聲。”達扎克說,“SARS病毒來時,鬧鐘響了,而我們按下了止鬧鍵。隨后埃博拉病毒、MERS病毒、寨卡病毒接二連三到來,我們卻一次又一次按下止鬧鍵。而現在,既然我們已經醒了,我們就該籌劃下一步的打算。”
三月底,因節目需要,哥倫比亞大學教授文森特·拉卡內羅(Vincent Racaniello)采訪了兒科傳染病專家馬克·丹尼森(Mark Denison)。丹尼森在范德比爾特大學醫學中心任教,他領導的團隊開發了目前最有希望治療新冠病毒的藥物之一——瑞德西韋,目前正由吉利德這一制藥公司進行測試。
丹尼森在節目中指出,由于幾乎不可能預測哪種病毒會導致下一次大流行病,所以研究人員一直都在努力證明,設計出對多種毒株都有效的泛病毒藥物和疫苗至關重要。例如,對所有類型的流感病毒都有效,或是對一大批冠狀病毒都有效,而不僅僅只針對一種病毒。
丹尼森回憶說,當他的實驗室第一次為瑞德西韋的研究申請經費時,就已經是在有的放矢了。“我們并不只是為了研究出一種化合物,除非它能抑制我們測試的每一種冠狀病毒。”丹尼森說道,“因為盡管我們擔心MERS病毒,擔心SARS病毒,但它們并不是我們真正的問題。未來才是問題所在。”
泛病毒藥物是一類在病毒家族內部或跨病毒家族廣泛發揮作用的藥物,它比廣譜抗生素更難獲得。這主要因為病毒是通過劫持細胞機制來發揮作用的,并利用細胞的關鍵功能達到復制的目的。阻斷這些關鍵功能之一(如生成一種特定蛋白質)的藥物通常也會擾亂我們自身細胞生存所需的某些功能。
研究人員已經開始尋找解決這個問題的方法了,比如哪些過程是藥物靶定的精準目標。不過,他們同時進行的還有另一項檢測——使用現有藥物對多種病毒進行抗病毒測試。正是在這樣的追蹤篩查中,吉利德才發現,最初開發用于治療丙型肝炎、后來又被試用于治療埃博拉病毒的瑞德西韋可能對冠狀病毒有效。(日本研發的流感藥物法匹拉韋是另一種廣譜候選藥物。)
藥物有時會對截然不同的疾病都有效,如埃博拉、冠狀病毒和流感,個中原因是這些藥物阻斷了一些共有機制。例如,瑞德西韋和法匹拉韋都模擬了病毒RNA中的關鍵組成部分,當它們插入時,就可以阻止病毒復制。“我們完全有可能制造出一種藥物,這種藥物可以治療多種冠狀病毒。”拉卡內羅表示,“說實話,早在2003年SARS暴發后,我們就應該開發這種藥物了。它本可以在中國新冠肺炎嚴重暴發之前就控制住病情。而我們沒能這樣做的唯一原因是得不到足夠的資金支持。”
此外,泛病毒疫苗可能正在成為現實。近年來,一些有望通用的流感疫苗已經被開發出來,它們的靶標不是病毒的球狀頭部(該部分很容易變異),而是它的莖部(幾乎不發生變異)——正如達扎克所指出的,如果這次暴發的是流感而不是冠狀病毒,我們的情況就會好得多。
另一種新方法是mRNA疫苗,通過利用信使RNA(一種傳遞制造蛋白質的遺傳指令的信使)來驅動免疫應答。mRNA疫苗的潛在優勢是巨大的,部分原因是它們的生產速度非常快(針對已知毒株只需1個月而非傳統的6個月;對新型病毒也只需2~3個月),還因為它們可以大規模生產(產量以數十億劑計,作為參照,埃博拉疫情所需為十萬劑)。它們也具備極高的適配性,如果研究人員能開發出一個對這種冠狀病毒有效的平臺,就可以輕松改造它以適用于下一個病毒。(以mRNA疫苗起家的新企業莫德納公司在僅僅42天的時間里,利用病毒的基因序列,創造了一種極具潛力的新冠病毒疫苗mRNA-1273,創下了制藥業的新紀錄。該藥物目前正處于I期臨床試驗,將在健康的志愿者身上進行安全性測試。) 雖然尚未有mRNA疫苗獲得美國食品藥品管理局(FDA)批準,但新冠病毒勢必會改變這一點。
拉卡內羅特別提到,其實這些年來,制造泛病毒藥物或疫苗的真正障礙是沒人愿意為它們的研發買單。他指出,對制藥公司而言,泛病毒疫苗就是個稚拙的商業提案:公司得耗資數億美元來開發疫苗,這種疫苗每年最多只需接種一次——而且在沒有特定疾病流行的年份甚至根本就用不上。
泛病毒藥物治療也因類似原因而無利可圖。舉例來說,它的療程很短,通常只有幾周;而糖尿病、高血壓等慢性疾病患者則需每天服用藥物,數年不輟。(有人發現,在吉利德公司生產出一種革命性的丙型肝炎藥物后,公司股價實際卻下跌了。因為這種療法完全治愈了病人,藥物的銷量反而開始萎縮,侵害了公司的利益。)
另一個問題是,目前還無法對大部分病毒進行快速檢測。而如果醫生想要確診并對癥下藥,這一點至關重要。因此,拉卡內羅說:“這是一個雞生蛋還是蛋生雞的情況——沒人研發針對這些病毒的藥物,因為沒法對它們進行檢測。同時也沒人研發檢測方法,因為反正也沒有藥物可以施用。”
與此同時,各國政府一直不愿為泛病毒藥物研發提供資金——既因為成本高昂,也因為回報遙遙無期,尤其是在許多疾病起源于其他國家的情況下。“我們總是疏于預防而精于響應。”達扎克特意提到,“還記得奧巴馬總統為西非的埃博拉疫情撥款50億美元,并派美國軍隊前去支援嗎?這是英雄的行為。但如果在埃博拉疫情暴發三年前,說 ‘我們要投入資金,在西非開展一個大型項目,幫助這些貧窮國家做好準備,以防疫情暴發,這是多么英勇的行為啊!’ 他肯定會被嘲笑到無地自容!”
諸如蓋茨基金會這樣的全球非營利組織則試圖填補這一資金缺口。該基金會資助了全球疫苗免疫聯盟(GAVI),這是一個幫助貧窮國家兒童接種疫苗的國際聯盟,并牽頭募集了一項基金,以在全球范圍內抗擊艾滋病毒、肺結核和瘧疾。
蓋茨基金會的首席執行官馬克·蘇茲曼(Mark Suzman)指出,當政府和公司齊心協力的時候,關注點往往是像這樣的項目,而不是像大流行病或氣候變化這樣“前瞻性”的問題。他也說到,流行病防范創新聯盟(CEPI)是個例外,這是一個成立于2017年的非政府組織,旨在協調和資助可能導致大流行的疾病的新疫苗開發。蘇茲曼告訴我:”CEPI剛開始時行事低調,它其實是響應于2014年和2015年埃博拉疫情的產物。當然,如今看來,這個項目十分高瞻遠矚。”
CEPI的運作模式是找出最有希望的研究,然后為其與生產制造和政府資源牽線搭橋,從而使多組“候選”疫苗能通過初步臨床試驗。其目標是建立一個潛在療法的儲備庫,能應對已知的冠狀病毒、出血熱和其他全球威脅,一旦疫情暴發,就能很快投入生產。達扎克表示,CEPI正在試驗一種抗尼帕病毒的疫苗。(尼帕病毒是一種人畜共患病毒,存在于動物體內,但能感染人類,可導致急性呼吸道疾病和致命的腦炎。)
“這是個典型的例子。”達扎克說,“到目前為止,尼帕病毒只暴發過幾次,所以沒什么市場——在馬來西亞或孟加拉國,一年只有幾千人感染。但它會感染很多動物,這意味著它很可能會繼續感染人類。而如果疫情暴發,就會成為大流行病,帶來極為致命的后果。”

該組織還資助針對“X疾病”的技術,以期在出現全新威脅的情況下加快疫苗開發。Distributed Bio就得到了蓋茨基金會的經費以開發一種通用流感疫苗,公司創始人杰克·格蘭維爾(Jake Glanville)對我說:“這樣我們才能獲勝,這是持久戰,而不僅僅是同這些病原體的幾次戰役而已。”
CEPI并不是唯一一個試圖解決藥物和疫苗問題的組織。美國一個由聯邦政府資助的大學團體——抗病毒藥物探索和開發中心(AD3C)于2014年成立,其目標是開發針對流感、黃病毒(包括西尼羅河病毒)、冠狀病毒和甲病毒的藥物。和CEPI類似,AD3C與制藥公司合作,但其重心放在回爐再造那些可能有價值但卻被束之高閣的藥物上。(當吉利德發現瑞德西韋對冠狀病毒起作用時,這一藥物就被專門送去了AD3C,該中心召集了范德比爾特大學和北卡羅來納大學的科學家對其進行重新定位。)
約翰霍普金斯大學衛生安全中心傳染病和大流行防范資深學者阿梅什·阿達賈(Amesh Adalja)說,這樣的方法將在預防新冠肺炎之后的新病毒上“發揮重要作用”,“隨著這次大流行結束,人們將會意識到把錢花在像CEPI這樣的組織上是一項很好的投資——尤其是當你意識到擁有抗冠狀病毒的疫苗將會在多大程度上抵消我們經歷的各種傷害、破壞和毀滅”。
盡管做出了種種努力,還是存在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我們對這個星球的病毒構成的威脅實在知之甚少。在所有新發現的人類病原體中,病毒約占2/3——遠遠超過細菌或真菌。在人類演化的過程中,我們已接觸了如此之多的病毒,因而約8%的人類基因組是由逆轉錄病毒對應的DNA序列組成的,它們將自己插入了人類的生殖細胞系中,通常對我們還是有所裨益的。
但有悖常理的是,病毒卻沒有從使人病重中得到好處,好像這就只是偶遇的副產品。經過數年,有時甚至數個世紀,病毒和宿主通常會達成和解——共存于世。一般情況下,最危險的病毒是從其他物種傳給人類的,就像新冠肺炎的發展一樣。其中部分原因在于疾病是新的,所以我們的免疫系統沒有機會產生抗體;還可能是因為陌生的病毒更容易讓我們的免疫系統超速運轉,這可能致命。
如果打算找出下一次大流行病源自何處,難點就在于要分析的病毒有數百萬種!最近一篇論文估計有160萬潛在的人畜共患病毒,其中已被鑒定的只有不到1%。“當我們在人群中尋找這些新興病原體時,確實需要更好的診斷測試方法。”阿達賈說道,“已經出現過許許多多孤立病例,卻沒有人能給出診斷,而這可能就是新病毒感染人類的最早的跡象。”大家都知道流感和冠狀病毒會帶來大流行病,但它們絕不是唯一的威脅。尼帕病毒和亨德拉病毒是致死的副黏病毒,過去30年間源于蝙蝠;馬爾堡病是一種高度致命的出血熱,就像埃博拉出血熱一樣,但目前還沒有任何疫苗或治療方法。(還有幾十種其他出血性病毒存在,但迄今為止尚未傳染給人類。)
而反對這類工作的一個理由是,單個病毒引起大流行病的風險很低。大多數病毒根本不具備從動物轉到人類的能力——即使它們轉移了,大部分也無法通過復制變得危險或是在人與人之間傳播。達扎克認為,問題在于,即便發生概率只有千萬分之一,但乘以動物和人類間的互動總次數,這個可能性就一點也不低了。“我們輕而易舉就能從科學上證明這些是小概率事件,似乎不該杞人憂天。”他補充道,“拿艾滋病來說,它最初存在于其他靈長類動物中,在長達一個世紀的時間里只在人類中傳播了大約10次;每一次,它都很快消失,直到它不再消失。從統計學上看,如果考慮到病毒首先得有能力進入人體,還得有能力進行復制,再是可以通過性傳播,這些同時達成的概率看起來應該是極小的!但是,我們沒能認識到的是病毒的適應性,以及人類與野生動物間相互作用的規模和程度。”
為了更準確地估計哪些病毒可能構成威脅,達扎克最近去了中國云南省的一個農村地區,采集了那里居民的血液樣本,尋找抗體,這可以說明他們接觸蝙蝠冠狀病毒的頻率。(感染后2~3年內一般都可檢出抗體。)“這就是蝙蝠冠狀病毒——不是其他任何東西,”達扎克說,“我們發現,有3%的人口曾接觸過病毒——表明病毒正以驚人的速度‘溢出’,而這在中國農村地區似乎已屢見不鮮。”
這意味著,達扎克表示,東南亞每年有100萬至700萬人感染蝙蝠冠狀病毒。“對他們中的大多數人來說,它甚至可能不會引發癥狀。也許有一些從未被注意到的小暴發,甚至還有人死亡的情況,但都被歸結為流感或其他原因。”他停頓了一下,“但病毒的溢出程度巨大。可以想見,也許是其中的一種感染發生變異,引發了新冠肺炎。”
監管潛在的溢出發生地并非易事,而嚴格追蹤和檢測野生動物則更需要不遺余力。正如拉卡內羅評論的:“從SARS開始我們就知道蝙蝠是危險的冠狀病毒的宿主。所以顯而易見,我們應該去研究蝙蝠。但心有余而力不足。你得爬進蝙蝠洞,并設法抓住它們。這是一項繁重又成本昂貴的工作。”
舉個例子,美國有幾種老鼠攜帶有漢坦病毒,這一病毒會周期性地感染人類,最常見的情況是吸入懸浮的老鼠糞便——比如清掃滿是灰塵的小屋或車庫時。這種感染最開始類似于流感,但也有38%的病死率,但由于它(還)沒有在人與人之間傳播,因此當前發展成大流行病的風險較低,拉卡內羅說道:“一個很好的問題是,令這種病毒能夠人傳人的必要條件是什么?此外,老鼠身上還有什么會對人類構成威脅呢?但在美國,很少有人對老鼠攜帶的病毒進行取樣研究。”
在奧巴馬政府時期,美國國際開發署(USAID)有一個名為PREDICT的項目應運而生,通過生物監視和預測模型來識別最有可能的人畜共患疾病的源頭。在該項目運行的10年間,研究人員發現了千余種潛在的新型人畜共患病毒,包括一種未知的埃博拉病毒株。該項目于2019年9月結束,其后不久,冠狀病毒暴發,特朗普政府連續兩次批準了為期共6個月的延期。美國國際開發署的一位發言人表示,2020年9月,將“有計劃地過渡”到一個新的預防項目——“阻止溢出”,擬議的5年預算在0.5億~1億美元之間。“要讓這類項目發揮作用,你必須有耐心。”拉卡內羅告訴我,“但這些項目也需要花錢,而且不一定能在短期內產生大量效益,所以當政府想削減預算時,首當其沖就是它們。”
流行病獵人面臨的一個挑戰是推斷哪些動物最有可能是病毒的來源。蝙蝠是許多人畜共患病毒的最初攜帶者,但它們很少直接將這些疾病傳給人類。(一項研究發現,蝙蝠體內有500多種不同的冠狀病毒,它們也攜帶副黏病毒、流感病毒和出血性病毒如埃博拉病毒等。)達扎克解釋說,更常見的情況是,蝙蝠會感染另一種動物,然后這種動物再感染我們。“哺乳動物中,約有1/5是蝙蝠,”達扎克指出,“它們遍布全球。但因為只在夜間出沒,所以我們對此毫無察覺。但它們就在那里,到處排泄——就像鹿和鳥一樣,區別只是我們看不見。”(特別值得注意的是,只有少數幾種蝙蝠——比如果蝠和馬蹄蝠——被認為是人畜共患疾病的主要宿主。)
蝙蝠還會飛,能活很長時間,并能在形形色色的棲息地上繁衍生息,這意味著,比起其他物種,我們(和其他動物)更有可能接觸到蝙蝠。拉卡內羅表示,20世紀90年代,澳大利亞暴發了疫情,起因是蝙蝠開始頻繁出入一個賽馬馬廄,將病毒傳染給馬匹,然后馬再將此疾病傳給了馴馬師。在馬來西亞,尼帕病毒出現在農場的豬身上,而該農場恰處于果蝠的棲息區域。在中東地區,MERS冠狀病毒很可能就起源于蝙蝠,后來在駱駝中導致了流行病,而駱駝又在某種情況下開始把這種病毒傳染給人類。
“在那次疫情暴發之前,沒有人想到要在駱駝身上尋找引發大流行病的病毒。”拉卡內羅如是說,“很多事情如出一轍。比如,我們知道蝙蝠攜帶類似SARS的冠狀病毒,但直到他們開始尋找SARS首次暴發的原因時,才發現它是從蝙蝠傳到了果子貍身上,由此我們才找到了疫情的源頭。但對于世界上的其他動物,我們幾乎一無所知!所以,我認為實在需要撒一張非常大的網。”
為了做到這一點,達扎克參與創立了一個目標遠大的計劃——全球病毒組項目(Global Virome Project),旨在10年內對約160萬種潛在的人畜共患病毒中的70%加以鑒定,項目預算12億美元。“2013年,我們在中國的一只蝙蝠身上發現了與當前的新冠病毒親緣關系最近的病毒。”達扎克對我說,“我們對一小部分基因組進行了測序,然后就把它放進冷庫凍存;因為它看起來同SARS不像,因而我們認為它暴發的風險會比較低。而在全球病毒組項目中,我們能對整個基因組進行測序,就會發現它可以結合到人類細胞上從而使風險升級。也許之后我們為SARS設計疫苗時,SARS疫苗也能針對這一病毒,那么一旦它暴發,我們的冷庫早已準備好了一些應對之物。
拉卡內羅支持這個策略——“我個人喜歡‘檢測地球每個生物’的方法”——但他承認也有方法來縮小這個范疇。他認為,危險的人畜共患病毒更可能在哺乳動物或鳥類中發現,否則遺傳跨度太大了。而在哺乳動物和鳥類中,進化關系同我們更近的動物風險則更高,因為當病毒感染細胞時,我們和這些動物有著更多共同的病毒受體。
另一個風險因素就是我們與某種動物接觸的可能性有多大,無論是通過伐木、野生動物交易還是耕作等人類活動。但是,雖然有針對某些家養動物的疫苗——有一種成功應用于雞冠狀病毒的疫苗,并且研究人員近期還為駱駝研制出了一種MERS疫苗——卻沒有辦法為野生動物,甚至像老鼠這樣的城市動物接種疫苗。
“這就是為什么我們需要研究這些。”達扎克說,“我們曾評價過埃博拉病毒,說因為它不是呼吸系統疾病,所以它的暴發范圍永遠不會超出一個村子或是一個國家。但它卻超出了這個范圍!而如果你得到的是一個無癥狀潛伏期更長的病毒版本,就像這次的新冠病毒一樣,局面簡直不堪設想。
隨著新冠病毒暴發,全球合作和投資體系如雨后春筍般出現。2020年3月底,蓋茨基金會成立了“新冠肺炎治療加速器”(COVID-19 Therapeutic Accelerator)這一組織,對大量尚未上市的現有藥物和化合物進行篩選,以檢測它們是否對其他疾病有療效。
此次篩查由比利時的里加研究所完成,將掃描和檢測斯克里普斯研究所在庫的14 000種化合物,以及包括百時美施貴寶、禮來、默克、諾華和輝瑞等在內的15家制藥公司的專利藥物庫,以尋找可能的交叉療法。因為大多數藥物已經進行過安全性測試,只需進行有效性測試即可,從而加快了流程。
公司樂于分享專利化合物的意愿在蓋茨基金會的蘇茲曼看來“可謂前所未有”。雖然目前合作的關注點是新冠肺炎,但有望在當前危機過去后,對此次收集的藥物進行篩選用于更長遠宏大的項目——比如廣譜抗冠狀病毒藥物。“我既感到樂觀,也有所保留,這將開歷史之先河,”蘇茲曼說,“并將引領人們在健康領域開展更多更好的全球合作。”
蓋茨基金會藥物研發部門的微生物學家蒙娜麗莎·查特吉(Monalisa Chatterji)對此表示贊同。“關于未來大流行病的對話已經開始,”她對我說,“是否應該有一個閑置藥物的長期共享庫,供研究實驗室進行檢測?在診斷前后是否也應該這么做?是否至少應該達成一項協議,讓每個公司都同意在大流行病的情況下開放對其藥物庫的訪問許可?”她補充道,“這些小事看似微不足道,但在緊要關頭就會節省大家的時間。”
幾乎所有與我交談過的人都認為,最大的問題是,隨著時間推移,我們是否會繼續主張這種政治意愿和投資決心。令拉卡內羅和達扎克都記憶猶新的是,在SARS和埃博拉之后,預防大流行病成了當務之急,但每次暴發預防工作很快就被拋諸腦后。雖然很難想象我們會淡忘當前的這場災難,但研究人員擔心,在競爭壓力面前,資助和關注度會再次消退。正如拉卡內羅評論時所說,2019年美國國立衛生研究院(NIH)和國家科學基金會(NSF)得到的總預算為470億美元——還不到撥給國防的6 860億美元的7%。
“我要大聲疾呼的是,病毒的威脅毫不亞于一個邪惡國家的軍事威脅。”拉卡內羅如是說。
或者一如達扎克所言:“對于防范恐怖主義,我們總是毫不猶豫,一擲千金。我們派遣人員、竊聽通信、放出無人機——進行一連串的部署。而我們需要開始以同樣的方式來看待大流行病了。”
資料來源 The New York Tim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