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山
蟄居
遠山起伏,一個懶腰
推開眼前的晨霧。初春的
畫板上,早鶯雀躍枝頭
描摹昨夜一場舊夢
晨光里,我背誦《滕王閣序》
我年輕時代的理想主義
在此刻,已泥沙俱下
庚子年鼠疫如一場變革
在朋友圈掀起又一輪高潮
而蟄居數日,痛飲山中泉水
澆滅我內心多年激情
大河奔涌,這又是新的一天
梧桐樹從昨夜的身體里
抽出新芽。女兒咿呀學語
對這個世界發出她的指令
驚雷
春分后暴雨如注,驚散
垂絲海棠上一群鶯鳥
電閃雷鳴中,我喝普洱茶
寫一首苦大仇深的詩
三十歲,寄身江南
我才華耗盡,走投無路
退守鳳凰山
花褪殘紅,溪流遍地
不久后將有蛙鳴鼓噪
腰身起伏如中年滿腹牢騷
我寫下的字六神無主
仿佛一群沒有故鄉的人
無處躲避深夜里的雨水
在每一陣雷鳴中心驚肉跳
暮晚
春雷一聲吼,穿透云層和寶石山
如我身體里沉睡多年的猛虎
突破月光的防線,急速下山
春分后,草木茂盛,我即將遠行
暮晚,讀飛廉詩集《不可有悲哀》
寫訣別書,不覺老淚三四滴
頭頂驚雷催促,馬蹄聲聲
雨水里湖畔那棵茍活多年的
老樹終于在夜晚轟然折斷
妻子勞頓,側臥卷簾
如一株憂傷的山茶花
九個月大的小女兒,不識愁滋味
一片驚雷中,貪吃西瓜
鐘聲
明月高懸,如眾神在上
群山突破月色的防線
向寺廟聚攏過來
山門肅穆如一尊佛
兩座石獅子從市聲里解脫
酣睡在晚春的困倦中
在那逐漸壘滿黑暗的恐懼中
此刻,木魚聲里的漣漪
落滿臺階前的松果
三三兩兩的星辰一夜無眠
晚風揚起香爐里的煙灰
吹散一場場舊夢
佛殿前松鼠踩落一塊瓦脊
像失足者踩空他的前世
睡蓮驚醒,野草莓生長
暗夜里的鐘聲如諸神的回信
穿越這些環繞寺廟的
香樟樹般古老的寂靜
保塔修復
請修復她的驕傲
那因昂然屹立而疲倦的脖頸
受損于宋亡的風雨
春風若能修復她內心的寒冷
忍耐千年了,她身體里的往事
終于從石頭的裂縫處
長出了一根青草
少女頌
我沖得出去嗎? 這牙齒緊閉的檔案袋
藏著我雷峰塔般沉重的命運
如果我大喊一聲,摔門而去
像阮籍駕一輛牛車窮途而哭
湖畔的少女,你會為我唱一支挽歌
再用金色的夕陽將我埋葬嗎?
我們從未謀面卻又相識多年
耽擱于辦公室空洞的狂想
寶石山下的黃昏,我的窗口
總是充滿你遙遠的可愛的形象
你從湖畔款款走來,帶著不可抗拒的
命運的氣流,推開我幽暗的房門
我該說些什么呢?
我該如何向你陳述我的一生?
如果我沉默不語,從蒼老的樹身里
忽然流出了渾濁的眼淚
這不是緣于暗夜里的孤獨
更多是萬木逢春的歡欣
如湖底的火焰,仿佛你從未走遠
在奔突的熱血里,你永生,你綻放
如我少年時緊緊摁住的一句誓言
仿佛你就是枝頭那只雀躍的松鼠
在每一個暗無天日的黑夜
你成為我筆尖跳躍的,那永恒的虹
圍繞
寶石山的流霞,山腳下的楓楊樹
是被異鄉人移植而來的故鄉
開滿桃花的西湖,不久將壘滿荷花
無論蘇堤還是白堤,那路上的行人
受制于撲面而來的湖山氣流
白居易的詩歌,蘇東坡的老酒
那從湖底聚攏過來的五月的藤蔓
簇擁著蛙鳴和樹影的綠色電波
天色暗了下來,它們逐漸包圍了
寶石山下一個憂傷的窗口
相對論
我和西湖近在咫尺
卻從未走進她的領地
這世間太多的事情
沒有看起來那般美好
活在世上,我們這些肉體凡胎
都被圍困于生活的相對論
比如此刻,窗外的松鼠
在枝頭搖撼湖山的氣流
受制于腰肌勞損的力度
我在辦公室對著公文咬牙切齒
試圖找到一把生活的標尺
拉直中年人僵硬的脊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