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 我不曾誠實面對過自己

陸璐

? ? ? ? ? ? ? ? ? ? 1. 競爭悄無聲息

還記得高三開學的那天，班主任在教室里熱血地召開了一場高考誓師大會。小小的個子，站在講臺前，這位年輕的女老師語氣激昂地反復強調著：高考是多么重要，它能如何改變一個人的命運，我們又應該怎樣把握住如此關鍵的時刻。講到最后，女老師明顯有點兒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聲音都能聽出來帶了些許的哽咽。我趴在桌上，和大多數同學一樣，擺出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只在心里默默吐槽：高考當然重要，誰不知道呢？

事實上，心知肚明，我和我的同學們比誰都更在意考試成績。我們的高中，是這座城市唯一的一所國家級重點。能進入這所高中就讀的，除了體育特長生或是中考撞大運超常發揮的，多半在初中的時候成績都還不錯。好吧，我承認，說不錯其實是謙虛了。高中報到那天，我就知道我們班54個人中，有20個人中考數學是滿分，總分最高那個家伙曾經在數理化三科的奧賽上都拿過一等獎。從某種意義上說，成績是我們的資本，我們曾經都或多或少享受過它帶給我們的各種收益——老師的疼愛、家長的夸獎，還有膨脹的輕飄飄的虛榮心。

在這所高中里，競爭看似悄無聲息卻又如此激烈，而我的落差如同冰山，一點點浮上了水面。當被問及是更喜歡加繆還是奧威爾，我只能露出尷尬的微笑。英語科代表在晨讀上用地道的英式英語做演講的時候，我還在磕磕巴巴地背單詞和語法。我花了一面A4紙的長度終于答完了一道數學證明題，內心還有點小小的得意，轉過頭就發現隔著走道的那個男生早就把數字轉化成了坐標，用了三行字和一個最基本的定理完美地解決了問題。身邊的同學各個看起來都優秀無比，無力、失落，還有巨大的挫敗感每天都在消耗著我的情緒。但我僅剩的可笑的驕傲，卻讓我不愿意承認這樣的差距，所以我總是裝出一副懶洋洋的頹廢樣，好像自己的平凡只是因為沒有下功夫努力。

? ? ? 2. 對自己誠實，還需要很多勇氣

現在的我，再回頭看十六七歲的自己，已經可以將當時微妙的雜糅的情緒坦誠地鋪平，慢慢熨燙。那些一直蟄伏在心底卻無法說出口的一點點的倔強、一點點的敏感、一點點的驕傲、一點點的自卑，因為被時光打上了濾鏡，在回望里都顯得稚嫩可愛，或者說不那么討厭了。但是在當時，我還不懂得應該如何面對一個遠低于自己期待中的自己。對于正在經歷青春期陣痛的我來說，對自己誠實，其實真的不是一件多么容易的事情。

或許，正是因為這種自卑伴隨著驕傲的矛盾心態吧，無師自通，我迅速地學會了偽裝。明明熬夜K書做題，卻偏要裝得滿不在乎，好像從來不把學習放在心上。考得好的時候，會愁眉苦臉地對著同學感嘆：這次考試時間實在太緊張，根本來不及檢查，也不知道最后的那道大題答得怎樣;而真正考砸的時候，反而要顯得云淡風輕，若無其事地說：沒復習，掛了也正常。

我想，你的學生時代，一定遇到過這樣的同學吧？你也一定討厭透了他的虛偽，其實我也是。只是在年少心高氣傲的時候，在那些淺薄的審美里，我們理想中的自己必須是聰明的。考高分最好靠的是天分，四兩撥千斤，而不是辛辛苦苦的挑燈夜讀、題海戰術。我們害怕承認自己的無能，害怕在其他人的眼里自己考得好只是因為足夠努力，更害怕被別人嘲笑明明已經那么努力了卻依然考不好。你看，誰喜歡勤學苦練的郭大俠？大家都愛叛逆英俊的楊過，聽三遍就能記下打狗棒的全套棍法。然而事實是，在這個世界上，天才總是少數，偽裝成天才的人才卻太多。我看到了自己的差距，卻還沒有足夠的成熟去接受這樣的現實。說到底，我想欺騙的，從來都是自己。

? ?3. 揭開皇帝新裝的趙蘭芳

在和自己較勁的過程里，我們迎來了高三。從高中剛一入學，我們就知道高考是高中階段的終極決戰，并一直在為之準備著。但高三真的來臨的時候，還是很不一樣。每個人都憋足了勁兒在暗暗地努力，每一次小考，排名都可能發生讓人跌破眼鏡的變化。想想也有些好笑，分數就是如此廉價又如此刺激人的東西。班里的緊張氣氛一點點發酵，我一邊被焦慮和壓力帶來的陰影籠罩，一邊要繼續大度表演舉重若輕，緊繃的情緒一觸即發。

趙蘭芳就是在這個時候插入我們班就讀的。這個從縣中來的女生，傳說是因為成績特別優秀，被學校看中，幾次力邀后才答應轉學。絕非夸張，趙蘭芳和我們的差異實在太大了，她留土土的鍋蓋頭，戴厚重的眼鏡，一到班上，就把自己帶來的教輔材料堆了半人高。下課的時候，我們聚在一起打打鬧鬧，只有趙蘭芳如同老僧入定，吭哧吭哧地寫著剛發下來的試卷。

壓力需要宣泄，就這樣，趙蘭芳成為了我們一致的情緒釋放突破口。我們在背后語帶諷刺地嘲笑她的穿著，看不上她只會埋頭讀書。高中女生的友情，有的時候就是這么諷刺地鞏固在一起說另一個人壞話的基礎上。我想趙蘭芳一定也是知道我們的閑言碎語的吧，她從不在語言上反擊，只是用一個個漂亮的分數狠狠地抽我們的耳光。

趙蘭芳像一株野草，沉默又堅韌地成長。直到一次班會，班主任熱切地讓趙蘭芳向我們傳授學習經驗。站在臺上的趙蘭芳神色坦蕩，她說：“從來沒有什么天才，我只是把你們用來假裝不用功的時間，也拿來用功了而已。”我坐在下面，臉上火辣辣的，就像安徒生童話里剛被孩子戳穿了的國王;又發自肺腑地覺得，那一刻的趙蘭芳真是帥呆了呀！

八月長安寫過：“高考可能是我們青春時代經歷過的最有悲壯史詩意味的大事件了。其實對于漫長的人生路來說，它只是一座小土丘。只不過，任何一座土丘，只要離得夠近，都足以遮擋你全部的視線。”經過了高考，離開了高中的校園，我的世界更大，也遇到了更多優秀的人。我開始能坦然地接受這個天賦平庸、缺點多多的自己。我也知道有著“高驅高避型”性格的自己，本身就是一方面極其渴求成功，一方面極端懼怕失敗的矛盾體。但我也發現，其實我可以更坦誠一些，大大方方地努力去追求自己的目標和夢想。

? 4. 走過才憧憬

在高中畢業后很久的某一天，我偶爾碰到了班上的語文課代表。我們客氣地問好，我感嘆當年不知道多羨慕她的作文寫得好，無論碰上什么題目，永遠能引經據典，洋洋灑灑下筆如有神。她笑了：“你不知道，我偷偷背了多少的作文素材呀！”其實，我想說的是，誠實和努力都是很可貴的優點。沒錯，它們不能改變你的樣子，但是前者可以讓你學會接受自己，而后者讓你有機會可以慢慢變成你更喜歡的那個自己。在成長的路上，你可能會聽見一些毒雞湯，比如：“你要很努力，才能看起來毫不費力。”他們錯了，你不需要看起來毫不費力。你需要做的是：努力，并誠實地面對需要努力的自己。當然，我知道，這本身已經需要很大的勇氣。

編輯/苗嘉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