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帆



20世紀90年代初,美國夏威夷攝影師約書亞·蘭布斯創造了黑水拍攝方式。黑水攝影是指潛水攝影師在水深超過100米的海域,拍攝夜間活躍的浮游生物的一種技術。因為無數海洋生物會在夜幕降臨時,向上遷移數百米到達海洋表面獵食或吸取氧氣。攝影師們趁此機會,通過燈光將浮游生物及捕食者聚集起來并進行懸浮拍攝。黑水攝影裝備一般選擇全畫幅單反相機,建議使用焦段較短的微距鏡頭,如60微、70微等。深水下的環境多變,隨時都有突發情況,攝影師不僅要具備優秀的自由潛水能力,還得學會觀察總結海洋生物的習性,才能確保在水下有效捕捉到生物們的身影。
黑水拍攝多年,我記錄了許多絢麗迷幻的水下物種,但我深知這些只是海底世界的冰山一角,暗夜中的生靈在很多方面尚未為人類所知,這也讓我更有動力去水下了解不為人知的秘密,為大家講述那些神秘生物的故事。
小時候常常聽見這樣一個故事:在深不見底的漆黑大洋中,有一種會釣魚的怪魚,它們用頭上吊著的小釣竿,把獵物吸引到嘴邊,然后張開血盆大口將它們吸進肚里。






這里說的怪魚就是鮟鱇魚。鮟鱇目的魚類分布范圍非常廣,大西洋和北冰洋都有分布,既有潛藏在深海的,也有棲息在淺水海床之上的。鮟鱇魚有11個科,其中有近100個種屬于深海鮟鱇魚,對于這些深海異形我們所知甚少,但是淺海的鮟鱇目魚類卻種類多樣,易于觀察,是水下攝影愛好者的摯愛。
淺海生活的鮟鱇目魚類的雌雄個體差異不大,我們在潛水時就時常能夠遇到其中一種奇特的魚類,它們匍匐在珊瑚和礁石上,不會游動,卻可以使用其進化獨特的胸鰭一步步緩慢行走。這種魚領地意識較強,通常只在較小的地域棲息活動,鮮艷的體色通常容易引來攻擊者,但因為它們體表有劇毒,想來獵殺它的生物往往只能“敗興而歸”。它們就是躄魚,我們水下攝影圈喜歡稱之為“蛙魚”。
這類魚時不時會慢悠悠地打個哈欠,整張嘴極度地擴張。但在捕食的過程中,躄魚則是另一幅“心狠手辣”的面孔。一旦尋覓到獵物,不到一秒鐘,它就可以迅速利用負壓將獵物吸進口腔,死死咬住。我幾乎看不清楚它們“手起刀落”的全過程。成年的躄魚往往可以捕食比自己大得多的獵物,曾有攝影師記錄到一條躄魚吞食了一條至少比它體型大兩倍的比目魚,那樣的場面簡直讓人難以置信。
只要注意觀察,有時還會發現躄魚別的特殊行為。例如它們會將卵帶在身邊,并將背鰭和尾鰭卷起將卵保護起來,并躲在石縫中等待幼魚孵化。這段時間它們幾乎不會移動,對攝影師來說是絕佳的拍攝時機。而魚卵孵化之后成為幼魚,將不得不獨自進入兇殘復雜的捕獵場,在纏斗中快速成長。
雖然棲息在深海的鮟鱇魚成體我目前還無緣邂逅,但很幸運在去年用短短一周時間,記錄了不同生長階段的深海鮟鱇目魚類幼體。
我的朋友Suzan是第一個在弗洛里達黑水潛水中拍攝到副棘茄魚的攝影師。副棘茄魚是鮟鱇目棘茄魚科的魚類,分布于西大西洋、北卡羅萊納、墨西哥灣北岸至南美洲北部。她第一次拍到副棘茄魚大概是4年前,之后有幾人零零星星拍到過,但今年夏天它出現的頻率似乎有點高,在我行程第七天晚上潛水時,大老遠便發現攝影師Linda在拍一條尾巴后面拉著長長絲線的魚,我馬上意識到,那是條副棘茄魚,于是我關掉了身上所有亮光的燈,想等她拍完接著拍,過了一陣她發現了我,于是示意讓給我來拍,我有點不好意思,確認她拍好之后,我游過去開始觀察這條神奇的小家伙。這是一條非常詭異的魚,長得真的很像月餅,也像《機器貓》里的銅鑼燒長了兩只腳的樣子。它的泳姿滑稽,尾鰭上還拉著一根長長的天線,看起來活像外星來的小妖怪。
當天我拍到了人生中第一張鮟鱇的照片,內心極其激動以至于拍攝的照片有一半竟是失焦的。但我仍迫不及待地以最快速度開車回去,連夜修圖,最滿意的還是它正面張嘴的一張,看起來呆萌極了!
之后幾天“月餅”頻繁出現,而且每一天看到的個頭都比之前更大一些,我能感到它們為了生存在以極快的速度覓食、成長。一周后的一天,在我們快要結束潛水時,我在10米左右的深度發現了一條比第一天大一些的副棘茄魚,這一條副棘茄魚尾鰭上的天線已經消失,意味著它更接近成體。而之后的幾天我們再沒有遇見鮟鱇的身影,我想這些長大的孩子恐怕已經回到了我們無法到達的深淵。




多年潛水經驗告訴我,在特定的月份,海洋里有時會集中出現鮟鱇魚幼體,而神奇的是,在三到五天時間內它們出現得非常頻繁。成年的深海鮟鱇魚會回到潛水員去不到的深海,且一輩子再不會回到淺海,因此很難找到它們的影像資料,我們只能通過采集到的標本和由潛水艇搜集到的零星活體影像資料,一窺它們的真容。關于它們的生活和繁衍后代的細節,仍然有很多謎團有待我們解開。
頭足類海洋生物是我接觸黑水攝影以來,最吸引我的拍攝對象。因為它們擁有匪夷所思的智慧,被稱之為“被神親吻過的族群”。不管是熱帶的珊瑚海、溫帶的海藻森林還是在大洋深處,都能發現它們生活的領地。頭足類的現生種類有近800種,化石種類在10000種以上,是一個非常龐大的家族。頭足綱下不同目、科的生物有著各異的魅力與精彩。
烏賊目下有我們熟悉的異針烏賊、白斑烏賊、澳大利亞巨烏賊、還有柏氏四盤耳烏賊等等。異針烏賊,臺灣名為“火焰花枝”,又名“火焰墨魚”“火焰烏賊”等。1874年10月9日,一只雌性的異針烏賊在阿拉弗拉海被英國皇家學會的挑戰者探險隊所捕獲,開啟了科學界對異針烏賊的研究。這只最早的異針烏賊標本目前仍然存放于倫敦自然史博物館,也就是說,人類認識它們已經146年了。因為是淺海的種類,我們對異針烏賊相對更加了解。




在目前所記錄的烏賊種類之中,異針烏賊是惟一一種有毒的烏賊。與它的兄弟物種藍環章魚、毒蛸齊名,毒性可以與藍環媲美,是目前已知頭足綱動物中少有的劇毒物種。它的肌肉組織帶有強烈毒性,而亮麗鮮艷的體色正是一種警告色。
異針烏賊是一種分布非常廣泛的烏賊,我在日本、菲律賓、印尼、澳洲都曾見過它們的身影。與其他種類的烏賊不同,異針烏賊成年之后一般不會像其他烏賊一樣游泳,而是以步行為主:它們靠近腹部的一對觸手在海床表面行走,看起來十分詭異。在遛彎兒的同時,異針烏賊會尋覓食物,可謂踐行著逛吃逛吃的悠閑生活方式。當看到遠處有食物出現的時候,異針烏賊會喜形于色、滿面紅光,渾身顏色變深,觸手也開始閃爍,這時候它們會擺出大炮發射的姿勢,然后瞬間射出一條特化(物種適應某獨特環境、形成局部器官過于發達的一種特異進化方式)的腕足抓住獵物送入嘴中,這看起來有點像捕食的變色龍。
槍形目下更是種類繁多,尤其是小頭烏賊科和槍烏賊科有許多經典物種。在菲律賓阿尼洛進行黑水拍攝時,我曾遇到過一種空靈夢幻的頭足動物——玻璃烏賊。玻璃烏賊是小頭烏賊科成員的俗名,這個科里有60多個物種,個頭小的幾厘米,大的能有3米以上。有些玻璃烏賊周身透明,還煥發著熒光。由于透明的身體不易落下陰影,而身上的熒光可以讓捕食者誤以為那是水面上的光亮。這樣,它們在海洋表層時,就能逃脫水底捕食者的視線。
我腦海中的玻璃烏賊,理應是很微小精致的,然而眼前這只,足足有15厘米長!它通體透明,簡直像是玻璃工藝品,不透明的只有一雙大眼睛和一根雪茄似的消化腺。然而不到一秒鐘,它就從完全透明切換為金光閃爍的狀態:滿身黃綠色熒光斑點和大眼睛都被點亮了。只見它優雅地伸出修長的腕足,在近30米深的水層中游走,然后緩緩下潛。我追隨著它,直到34米深處,此刻潛水裝備允許的水深已近極限,我不得不停下來,目送它隱沒在黑暗之中……




萊氏擬烏賊是一種大型的槍烏賊,這種烏賊主要以甲殼類動物和小型魚類為食,它們最大的特征是橢圓形的夸張裙邊。萊氏擬烏賊背部顏色較深,體色可以隨環境改變。它們晚上一般棲息在50米以上的深水,但在月黑風高的夜晚會浮出水面覓食。它是海洋無脊椎動物中生長速度最快的種類之一,長到1.3磅只需要不到半年時間,同時它們也是擬烏賊中壽命最短的生物,有記錄的最長壽命僅有315天,還不到一年,想一想真是相當短促的一生啊!它也是我國近海最常見的食用種之一,一般擬烏賊多做鮮食,曬干多為尾槍烏賊屬的中國槍烏賊、劍尖槍烏賊和杜氏槍烏賊等。




方蟹總科的蟹類幼體長相呆萌,特別討人喜歡,有意思的是它們往往會戴著特別的“頭飾”——寄生在背上的藤壺,我曾遇見一只配戴著超級豪華版的王冠,顯然“家境殷實”的小家伙,我在水下20多米處遇見它,一直追到34米,終于獲得了一張正臉并且頭冠全開的照片,這使我心花怒放!每天在暗夜中尋覓,大家都希望遇見極為罕見的物種,但其實哪怕是再普通的一只小蟹,也有它光彩奪目的一面,像是個隱藏彩蛋,有待我們發現和記錄。
但這些小生物往往并不像它們看起來那么人畜無害,我記得很清楚,在一次黑水潛水時,我在一片漆黑中發現一個長方形閃著熒光的活動物體,一直在上上下下有規律地橫向抽動,本以為是沒見過的等足蟲類或者什么奇特的櫛水母,我激動地游近一看,才反應過來那是半條魚。它的頭部和大部分內臟完好,所以短時間內應該不會死亡。它一直在水層里抽動掙扎著。我正目送著它逐漸消失在黑暗中時,一只常見的方蟹幼體從黑暗中出現,說時遲那時快,它突然兩眼放光地沖上去,牢牢抓緊魚體的斷面,貪婪地吮吸起來。那一刻我感到不寒而栗,與在市場上看到死魚的感受不同,親眼目睹魚從掙扎到死亡的過程才更讓人絕望。很可惜,我所處的水深已經接近32%高氧的最大深度,無法再進一步下潛。那只幼蟹則擁抱著半條魚,旋轉著、舞動著,沉入更深的海底……
在這片蒼茫的大海里,夜幕降臨后的世界是復雜的。這里充滿爾虞我詐,但有時卻也能感受到一絲溫存。每一個立方毫米級的空間都在上演著不同的故事,抑或發生著不同的事故。每個人可能因為無數種不同的原因喜歡黑水,而我更愿意做一個沉默的觀察者,靜靜記錄我眼前發生的一切——每一次纏綿、每一次撕扯、每一次相遇、每一次別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