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爾多斯詩篇

廣子

罕臺川的春天

罕臺川的春天

離罕臺川還有二十公里

時光潦草，春光踉蹌

夢想的后備箱里

還儲存著一把詩的鎬頭

可以用來敲打空曠的河床

逼著石頭交出玉

但我不能交出所剩不多的浪漫

為了一個輕率的承諾

我愿意向青草彎腰，朝遠方低頭

我們離春天的路途

不會比罕臺川更近

請扔掉手中幻想的鎬頭

請一陣大風將漫漫黃沙運走

在圖克遇見一群散漫的牛

高架橋穿過一片玉米地

夏天被分為兩半

悠閑的草地上，一群黃牛低頭吃草

尾巴搖擺像一把倒長的草

大巴車上，我的耳朵里塞著耳機

和風塵仆仆的遠方

高速公路拐入一個

叫圖克的小鎮

我和時光仿佛同時倒退了許多年

大雨初歇。但等不到最后一滴雨從牛角落下

我已離去就像我從未來過

從未與一群黃牛相遇

雨后，在圖克與一群黃牛告別

在圖克，一個牧區

一群黃牛已經使我恍惚

一片玉米地又使我恍惚

一場大雨使我更加恍惚

在大雨中的圖克，我脫口喊出故鄉

在短暫而恍惚的大雨中，我把圖克認作了故鄉

在圖克，時光退回了一個人的青年和少年

再退回一個老年，我也不會原諒它

這是我和大地的事情

在圖克，到來就是告別

人世蹉跎，但與一群黃牛無關

大雁飛過

我以故鄉的名義挽留過大雁

但秋風在遷徙的隊伍中安插了兩只翅膀

大雁飛過，帶走鳴叫

我從未飛過，也沒落下好名聲

每次大雁飛過

我就感到一陣孤單

每次大雁從我的孤單中飛過

我就感到，我是掉隊的那一只

一個外鄉人的歉意

我想對迎接我的秋風說一聲抱歉

秋天盛大的儀式已經開幕

比我遲到的雷雨

不知不覺也趕到了傍晚前面

仿佛我需要一場秋雨

來提升心中的秋意

需要一陣雷聲與遠方達成共鳴

并和暮色一起化解我和異鄉的陌生感

作為一個浪子回到故鄉

不必看見，不必愧對青山

內心平靜如雷，不必說出你的失落

也不必自我安撫

讓風塵蒙蔽了遠方

不必懷念，不必相忘

作為一個滿目瘡痍的你

其實不必回來

面對一個世事皆非的故鄉

其實你不必回來

不必背負著一個虛無的故鄉，浪跡天涯

其實你就是你的故鄉

這一生，你走南闖北

要確認一個叫故鄉的地方

只有在故鄉，你才發現

世界始終像一個謎

越熟悉越陌生，越美好越丑陋

直到你不認識這個世界

不認識你自己

你才發現，也許并不存在一個故鄉

從生到死，你走過的

每一條路上都是孤獨的山水

其實你就是你的故鄉

你就是你的來路和歸途

雞鹿塞遺址

黃昏降臨。卵石在涌動

峽谷手握暮色之光這把手術刀

狼山被切開又縫合了百萬次

屠申澤過去是一條河，現在是一條干河

月亮蹲在城墻上像一塊廢鐵

石頭身上的光與雞鹿塞渾然一體

夜幕越來越沉。山風轟鳴

如八千驃騎沖出隘口

時光倒退只需一瞬

空城孤懸，千年廢墟美在旦夕

烏蘭哈少

狼山還未收到清晨的信

曙光已經先來了

有炊煙的地方駐扎著

最古老的光陰。雞叫之前

第一個醒來的人要瞞著村莊

和神簽下秘密合同

烏蘭哈少得到的承諾是

臨河以北，方圓十里

小到一棵草，大到一頭牛

都優先享有神性。妖魔鬼怪

與陌生人經過烏蘭哈少

必須躲開回家的幽靈

告別阿門烏蘇

沒有哪片風景會留戀一個人

我也從未到達我走過的地方

離開之后才知道

我已來過。阿門烏蘇

但我不會再來，向你暴露我的滄桑

如果靈魂熱衷于獨自漫游

我必須讓身體背道而馳

烏蘭布和與北斗七星

火光只有等到熄滅

才能迎來灰燼的擁抱

當烏蘭布和化身一堆篝火

七星北斗亮如明燈

我不會和荒野爭論

枯樹的春天還有多遠

也不會與流沙辯駁

誰才是風暴中最溫柔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