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修文
紹興下雨的夜里,他拎著幾件行李,來到了春波弄的沈園門前,園子里正在拍戲,而他卻懷揣著遲疑在門前來回踟躕,不知道到底是不是該進到園子里去——拍戲的劇組明顯是個草臺班子,而作為編劇之一的他卻始終不肯為一個掏了錢的本地企業家加寫一個角色,下午,出品人終于告訴他,你可以滾蛋了。可是,當他將要坐上離開紹興的車,巨大的追悔還是來臨了,他禁不住再三問自己:類似如此之事,在你身上已經發生了多少次了?此行既為謀一口飯吃而來,你為何就不能好好待在飯碗的旁邊?還有,此一去后,你再去哪里端上新的飯碗?這么想著,他便最終沒有上車,而是回到了旅館,去找出品人道歉,聽說出品人去了沈園,連行李都來不及放下,他轉身就出了旅館,雨太大,又坐不上車,他便拎著行李步行,到了沈園門口,他的全身已經淋得透濕了。
然而,在門口,他還是止了步,另一種追悔,伴隨著對此時此刻的厭倦,一起降臨,令他寸步難行,他只好一遍遍去看沈園,這沈園也不是別處,卻是“追悔”二字的祖庭和淵藪,單說這條街的名字,春波弄,顯然來自陸游的名句“傷心橋下春波綠”,早在寫下這句詩的幾十年之前,陸游訪沈園,恰巧遇見已經另嫁他人的前妻唐琬,被巨大悔恨催生的“錯錯錯”與“莫莫莫”之句,但凡稍稍讀詩之人,幾個不知幾個不曉?所以,就像是被來自宋朝的悔恨投射于身,他也只好一遍遍地埋怨著自己:這么多年,罔顧左右,顧此失彼,你為何就不能渾似一枚鐵釘,死死地釘在你的心意已決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