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地名考

華秀明

羅羅關

羅羅關，是一道關隘

每天有大宗的鹽巴、茶葉和鐵器

從關外運進來

皮革、牛羊和酥油，從關內運出去

土司的驛卒，住在高處。在云里吹響

嗚嗚的號角后

他們用鹿砦、漢陽造和三八大蓋

征收賦稅

清水河

河水清且漣猗。適合小規模的商隊

露宿于河岸上

小鎮太小

只有幾座古堡、幾家店鋪

流落于風塵的女子、賊人

綠林好漢和馬鍋頭

在同一條河里洗手

他們想洗白自己的身世

同時也洗白自己的影子

百草坪

百草坪的野草，何止百種

百草有藥性

路邊的羊糞蛋子，令人想起

煉丹的道人和懸壺濟世的醫者

當然，也可能是古道黃沙

大風起兮，一隊草民

和它草一樣的部族

一路向北遷徙

新營盤

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官

人事變遷，江山依舊

無論多新的營盤，過了百年

它都已經老了

最后一匹戰馬

帶走了最后一枚釘進馬掌的鐵釘

在一條被時間拋棄的驛道上

梨花落了一地

最后一名離去的老兵

踽踽獨行

白牛廠

一座廢棄的銀礦，最初與一頭白牛

發生聯系

這需要神的啟示，甚至還得

動用類似于現代幻燈，或大型投影儀的演示

總之，不止一個人

看見一頭白牛鉆進山肚子里去了

白牛的白，與白銀的白

是同樣一種白

沒有官方的組織，民間白發力量

攜帶開采的工具

往山里去了

那時還沒有炸藥，一座山響起了

叮叮當當的斧鑿……

據說幾百年前，一座銀礦的廢棄

也充滿了神諭：

當日一個老婦在礦洞前賣早桃

“早桃——，早桃——”

老婦在洞口前，一聲又一聲焦灼地叫賣

可惜因為銀子的誘惑，沒有一個人早逃

轟然一聲巨響，天傾西北，地陷東南

歷史落幕于煙塵之處

皮匠街

土司領地的最北端

中原王朝的流官也從未來過這里

這有著大片牧場，有市名叫皮匠街的地方

皮匠街的皮匠，大多已亡故

他們的手藝，只有很少的幾件還掛在酒吧墻上

比如，一副包著皮革的馬鞍

一只鼓風的皮囊

怎么看都像一具風干的尸體

活著時他們已在時間里轉行

死后就像泥鰍一樣鉆進泥土

要不了多久

皮匠街的最后一條泥鰍

也會鉆進泥土

那時，皮匠街再也找不到

一個皮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