鼻子上的花朵（二）

小河丁丁

二

國王坐在椅子上，墻上掛著大鏡子。

大成來到國王跟前，先敬一個禮，然后從錦囊中拿出一條塑料紙鼻子，跟國王的鼻子寬窄長短都一樣。

象的鼻子太長，畫鼻子要花的時間也太長，國王卻是日理萬機，那怎么辦呢？御用美鼻師們預先用塑料紙剪一條鼻子，頭天晚上用特殊顏料把圖案畫好，第二天早上見到了國王，把塑料紙鼻子貼在國王鼻子上，從鼻尖到鼻根輕輕按揉個遍，然后把塑料紙鼻子撕下來，圖案就印在國王鼻子上了。

大成用的塑料紙鼻子，跟另外五位御用美鼻師用的完全一樣，都是按國王鼻子的尺寸剪裁的。然而，當大成把塑料紙鼻子往國王鼻子上一貼，發現鼻根能對齊，鼻尖卻短了一截。

多多總管把臉一拉，把大耳朵一掀，瞪眼怒視著大成。

大成嚇壞了，額頭上直冒汗，尾巴也夾起來。

國王卻開心地笑著，說：“孤家昨晚夢到鼻子長長了，醒來的時候沒當回事，想不到是真的?！?/p>

大成仔細一瞅，可不是，國王鼻尖超出塑料紙鼻子的那一截，肉特別嫩，明顯是新長的，大概有1厘米長。

多多總管眼皮一眨，臉上就換了笑容，說：“恭喜陛下，真是否極泰來。這種喜事，古今罕遇?！币姶蟪烧驹谀莾翰粍?，就呵斥道：“干活呀，愣著干什么？”

大成小心翼翼把塑料紙鼻子揭下來，國王鼻子上出現了綠黑相間的西瓜紋。長鼻國的風俗，鼻子要么不畫，要畫就遍體都畫上才對，因此國王鼻尖新長的一截顯得特別難看。

多多總管說：“大成，這個怎么辦？”

大成經過了剛才的一驚一乍，腦子不再發愣，說：“把鼻尖畫成西瓜上的小切口，露出紅的瓤，恰好顯出這是增加的長度?！?/p>

國王微微點頭，表示同意。

多多總管忙說：“紅色的瓤，那多好看?。　?/p>

國王每天早朝，那是一場美鼻秀。

大臣們持著笏板分文武站成兩排，笏板上方裝著小鏡子哦，他們可以照見自己的鼻子。笏板下方寫著要呈報的事情，或是取悅國王的話語——經歷了喪子之痛，國王應該及早振作起來，這才好治理國家嘛。

國王第一句話就說：“眾位愛卿，讓我好好看看你們的鼻子?！?/p>

大臣們就把鼻子向前探出。

親王大將軍畫滿了香蕉紋。

宰相的鼻子，畫滿了菠蘿紋。

翰林學士畫玉米紋。

提督畫甘蔗紋。

通議大夫畫樹葉紋。

少卿畫綠草紋。

侍郎畫蘑菇紋。

……

國王裝作對大臣們的鼻圖很感興趣的樣子，走下寶座挨個兒看過去，其實是讓大臣們好好欣賞自己的鼻圖。

然后國王回到寶座上，說：“眾位愛卿，鼻圖都不錯嘛——”

親王大將軍說：“鼻尖上的瓜瓤特別誘人。”

宰相說：“陛下的西瓜紋格外新穎?！?/p>

翰林學士說：“西瓜紋只有綠黑兩色，開個切口，露出紅色，色彩就豐富了?！?/p>

提督說：“鼻尖紅紅的，老遠就叫人注目。”

通議大夫說：“是大成畫的吧，真不錯！”

少卿說：“大成畢竟道觀出身，出手不俗氣?！?/p>

侍郎說：“陛下慧眼識珠啊。”

……

文武大臣全都說完了，卻沒有一個發現國王鼻子長長了。

國王把鼻子一收，耷拉著眼皮，說：“還有別的事嗎？沒有就散朝吧?！?/p>

這一整天，國王不大痛快。

王后陪他用膳的時候，沒有發現他鼻子長長了。

他去逛御果園御花園，園丁們也沒有發現他鼻子長長了。

睡覺前，國王叫宮女拿尺子一量，鼻子明明長長了1厘米?？礃幼舆€是鼻圖沒有設計好，大成畢竟是新手。明天找皺耳大師吧，還是老的最靠得住。

晚上國王又夢見鼻子長長了。

早上醒來一量，鼻子長了3厘米。長鼻國，歷代君王鼻子有多長都是有記錄的。上次多的1厘米，僅讓國王排到歷史第十七。這次多的3厘米，意義非同尋常，國王的鼻子成為了長鼻國有史以來最長的鼻子！

國王非常激動，用力咳嗽一聲——

嗯哼！

宮女們早都醒來了，屏氣凝神等著這聲咳嗽呢，趕緊上前幫忙穿衣戴冠。

多多總管站在外邊恭候多時，也連忙進來了。

國王從鏡子里看著宮女們，很想聽到宮女們夸獎他的鼻尖又長長了。然而國王不叫說話，宮女們向來是不能多嘴的。

國王就瞅著多多總管。

多多總管臉上堆著媚笑，說：“瑞兆??！吉兆??！陛下的鼻子又長長了！”

國王說：“長了3厘米。”

多多總管說：“奴才去叫美鼻師?！?/p>

國王說：“叫皺耳大師吧。”

六位大師每天早上從寢宮回來都要碰一下頭，好讓剛剛為國王美鼻的那位說說今天的情況。明天早上不知道是哪位呢，這樣溝通一下，晚上設計鼻圖的時候，各人心里都有一點兒底。因此國王的鼻子長長了1厘米，這件事除了大成，另外五位都知道了，他們重新制作了塑料紙鼻子。卻沒料到，皺耳大師把塑料紙鼻子往國王鼻子上一貼，居然又差3厘米。

皺耳大師年紀長，閱歷廣，遇到什么事念頭轉得快，就打著拱手，說：“恭喜陛下，本國最長的鼻子又長了3厘米，破了歷史紀錄?！?/p>

國王說：“昨天長了1厘米，大臣們都沒有看出來。你要把鼻子畫得顯長才好。”

皺耳大師說：“在鼻子上畫出標尺，另外在耳朵上寫上歷史前十的鼻子長度，陛下意下如何？”

國王的鼻子有多長，全國上下都知道。要是把標尺畫在鼻子上，誰都看得出來，而且有個具體的數字。耳朵再寫上歷史紀錄，那就更榮耀了。

國王把頭用力一點，說：“好啊，就這樣?！?/p>

不愧是資格最老的御用美鼻師，皺耳大師在國王鼻子上畫了一根長長的甘蔗，一節一節等長，自然成為標尺，還把鼻子長度標在象額上——204厘米。歷史前十的長鼻子，長度是多少，主人是誰，一一寫在國王兩只大耳朵上。

上朝一見國王，大臣們就明白今天最重要的任務是什么了。

親王大將軍說：“長鼻國開平盛世，威震萬里。”

宰相說：“陛下鼻子成為歷史第一長，此乃我朝興旺之兆?！?/p>

翰林學士搖著頭，晃著大耳朵，即興吟詩一首：“仁王長鼻長又長，挾風恃雷上云霄。圣朝天子有德相，文臣武將樂陶陶?！?/p>

國王非常高興，說：“學士這首詩不錯啦，尤其最后一句寫得好。多多愛卿，賜給學士御果園香蕉一筐，再加錦緞一匹。”

翰林學士說：“沒有陛下的鼻子，就沒有這首詩?！?/p>

國王哈哈大笑，將鼻子彎來彎去，說：“難道還要獎勵孤家的鼻子？”

大臣們紛紛說：

“要獎！”

“非獎不可！”

“讓它好好聞一聞奇香異馥?！?/p>

“陛下應當巡視京都，讓滿城百姓觀看古今無匹的鼻子?！?/p>

“陛下要畫個像，送往全國各地，讓百姓懸掛觀瞻?！?/p>

“我長鼻國自古以長鼻為美，但還沒有長鼻節，陛下巡城這天可以定為長鼻節。”

國王好不開心，一一照準。

翰林學士當廷草詔，擬定十天之后，八月八日，為長鼻節。號召全國臣民將鼻子好好裝飾，上街游行，舉行賞花、猜謎、登高、賽鼻等活動。

詔告緊急發往各地。

國王卻一連九天沒有上朝。

六位美鼻師一連九天留在寢宮，不許回家。

寢宮大門小門，一連九天戒備森嚴，只許象進不許象出。

不論發生了多么重要的事情，大臣們都見不到國王，只能由多多總管傳話。

寢宮之外的象們，個個以為國王在忙著為巡城做預備，卻不知道國王正愁壞了。

原來決定設立長鼻節那天晚上，國王的鼻子又長了9厘米。

第一次發現鼻子長長，是1厘米。第二次是3厘米。第三次是9厘米。以此類推，莫非明天就長27厘米？后天就長81厘米？那大后天就是243厘米……

國王不敢往下想，一想就渾身哆嗦，急忙把御醫叫來檢查鼻子，結果除了長度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隔了一夜，果然長了27厘米。

還算幸運，又隔一夜，還是長了27厘米。

再隔一夜，仍然“只長”27厘米。

國王鼻子生長速度穩定下來了，然而每晚長27厘米，已經不得了了。

到了巡城前一天，國王愁得睡不著覺。他的鼻子已經長到456厘米！這一晚還要長27厘米呢！真是要命，那條鼻子像一根長長的管子那樣筆直伸出去，不能彎曲，稍稍一掰就痛得哇哇大叫，因此必須由宮女太監們托住。托久了會累，宮女太監們必須輪班。

王后和妃子們，個個憂心忡忡，暗自悲啼。

叫御醫開個不讓鼻尖生長的方子？

長鼻國古來只有讓鼻子長得更長更快的方子。

去找道法高妙的十三師傅？

偏偏十三師傅云游去了，不知下落，別的道士誰也不敢出山。

怎么辦啦？

明天就是長鼻國有史以來第一個長鼻節。

全國都將舉行慶?；顒?。

京都更是張燈結彩，做好了隆重的節日預備。來自友邦的賀使早已住進國賓館，明天國王必須接見他們。

……

總而言之，一切不可逆轉。

把鼻子太長的部分截掉？這可不行啊，明天要巡城，鼻子做了手術，怎么好露面？何況在長鼻國，斬截鼻子那是大逆不道的。

最后，國王只能橫下一條心——長鼻國以鼻長為美，我是國王，鼻子不論多長，只能視為榮耀。

國王連夜把文武大臣召集起來，免得他們明天猝不及防，發生出什么不當的言行。

國王坐在寶座上，鼻子凌空伸到大臣們跟前。

大臣們見到國王鼻子長成這樣，個個膽顫心驚。

國王做出開心至極的樣子，說：“孤家這鼻子，那真是古來無雙，眾位愛卿快快寫詩，不會寫詩的對個對子也成。”

大臣們不敢違抗，個個吟詩作對。

最出色的作品，來自翰林學士：

長鼻贊

一長一長又一長，

通體渾圓直不彎。

月下皎皎日下耀，

吾王長鼻震四方。

親王大將軍的對聯，也叫人刮目相看：

像長矛兮擋者讓路

如利劍也見之驚心

接下來，就要辛苦大家啦——

連夜安排兵士把守各個路口，明天國王駕臨的時候，他們要引導百姓，帶頭喊口號。

連夜知會各國使臣，我們的國王，有史以來最偉大的長鼻國王，鼻子之長，那是驚天動地的。

連夜制作國王畫像，張貼到全城，發往全國，搶在流言蜚語產生之前，形成有利國王的輿論——鼻子不論多長，越長越好。

連夜制作若干長鼻節杖。長鼻節杖原先也有，如今統統都要加長。

……

諸如此類。

忙壞了成千上萬的象。

上百位驛使，那是擅長奔跑的象，象中的飛毛腿，在途中倒下。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