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來，不苦成了我最喜歡的甜

廖白

你喜歡甜食嗎？例如，糖果！

我喜歡糖果，尤其是小時候。從小我就是一個嗜甜如命的孩子，是一個真正意義上在糖罐子里長大的孩子，每天晚上吃一個圓圓的糖球就是我最大的期待。當時我家有一個玻璃的糖罐子，大概是一個空的罐頭瓶。現在看來，這樣的糖罐子又丑又土，但是，那時這個撕了商標的玻璃罐子是我童年最大的快樂。那個罐子里裝著我的快樂——一個個五顏六色的糖球。它們堆疊在罐子里，看起來十分誘人。

在童年，那個糖罐似乎是我最好的朋友。

后來，我長大了一些，上了小學，我以為自己會有除了糖罐以外的好朋友。但是和在幼兒園一樣，我還是沒有朋友。班里有小團體，小團體的“頭目”們會相互攀比誰的朋友多。這時候，一下課就有兩三個人站在我的桌子邊找我說話。我選擇了她們之中的一個成了朋友，這樣我再也不用中午無聊地趴在桌子上午睡了。后來，我有了更多的朋友，但是，我又開始午睡了。

原因說來好笑，這兩個“小頭目”和好了，也就不需要再攀比什么。而我，成了她們雙方一致邊緣化的局外人，就算她們玩時帶上了我，也會玩著玩著就把我忘了，或者把我當作開玩笑的對象。我們玩追逐游戲，若是我在追，她們就拼命地跑，跑到一個我找不到的地方開始另一個新游戲;或者輪到我奔跑了，她們卻不來追。一來二去，我就不再出去了，我開始在學校想念我的糖罐，我想用睡覺讓時間過得快一些，讓我快一些回家見到我的糖罐。

后來我轉學了，環境發生了改變，但是情況沒有發生任何改變。只不過中午睡覺變成了獨自出校門吃午飯，我盡量拖延和消磨時間。體育課上需要組隊時，我依然像皮球一樣被各個小團體踢來踢去。

這個時候，我開始明白她們不喜歡我，明白我從小就不討人喜歡。我記住了一句話——“我媽媽不讓我和你這種人玩。”

我，是什么樣的人？

對于這樣的遭遇，我的反應是拒絕上學，我哭過，鬧過，但是我笨，說不清楚。媽媽總以為我只是不喜歡上學。

關于我的流言漸漸在班里傳開，說觸碰了我，就會染上壞運氣：考試會考砸，跳繩時繩子都會被跳壞。

那是我第一次知道，原來我這么“厲害”。

因為搬家，我的糖罐丟失了，也因為我吃糖過多，所以我的牙齒不好。但是，我的口袋里總會裝著糖，想象著這糖還是從那個糖罐里面拿出來的，以作慰藉。

我的小學時代就這樣結束了，快上中學時我依然滿懷期待，我期待著有一個小姑娘可以和我一起吃糖果，一起做好多事。

我的期待很快變為現實，小學畢業后我終于擁有了一個比糖還要甜的朋友。我們可以說是志同道合，也可以說是“同流合污”。

我們的相遇是在一個英語補習班，我認識了那個和糖一樣甜的姑娘。她穿著一條白色的裙子，那是我無論如何都沒有自信穿出來的。在我眼里，她像一個小天使，把我從自卑的殼里拽了出來。

我們慢慢熟悉，開始分享食物。我給了她我最喜歡的糖果，后來我們還分享了夢想。在那一刻，她成了我的世界里最豐富多彩的一筆。雖然我們的性格大不相同，但是我們有共通的情緒，共同的喜好，我們是最要好的朋友。我們曾經為了“最好的朋友”這個稱呼執拗不已，為彼此身邊出現其他朋友暗自擔心。我們依靠我們兩個小家伙的友誼，讓兩家人一同出游。

我們恨不得向全世界宣告，我們是這輩子最好的朋友，誰也不能讓我們分開。

也不知道為什么，明明在一輩子才剛開始的時候就敢大聲喊出這樣的話，之后卻逐漸沒了勇氣。

如果沒有她，我不知道初中會怎么度過。之后，我也不止一次地慶幸，幸好遇見了她。

初中三年，我們補著近乎一樣的課程，在同一個自習室上自習，喝著同樣的奶茶。我們干任何事情都要在一起。一樣的衣服，一樣的文具，連配眼鏡都要選同樣風格的眼鏡框。

現在想來當時的自己多么幼稚，但我又多么羨慕那個自己。我羨慕小時候的我遇見了小時候的她，羨慕小時候的我可以向全世界宣告，她是我最好的朋友。羨慕那個時候的我們，一個約定似乎就是一輩子。

后來，和很多人一樣，我和自己最好的朋友因為升學而分開。

值得慶幸的是，我們的學校相鄰。但是，這也是最令人難受的，我們明明就在隔壁，可是少了交集。那時在我的眼中，千千萬萬的朋友都比不上她一個。雖然開學后我也有了很多新朋友，但是我還是很想念她，因為不是每一個人，都會像我和她那樣合拍;不是每一個人，都可以忍受我寡淡的性格。所以我又成了一個人，我更加想念她了。

原來友誼是會慢慢變淡的，我們已經漸行漸遠。那時候，我依然很執著于最好的朋友這個概念，但是后來她告訴我，伴隨著長大，其實人就沒有最好的朋友了，有的只是老朋友。

當時，我沉默了，竟覺得她說得很對。我當時的心情很復雜，我想念我的糖罐和那個用來自我保護的殼了。

我還記得在初中畢業的那個超長假期，我們在一起玩的最后一天。我們在她家一起追劇，一起吃飯，后來又一起漫無目的地走。假期的最后一天，我望著她的背影，默默地說了一句：

“再見，一定要再見。”

現在的我不再期待友情，我希望一切都順其自然。我也不再能承受糖和奶茶的甜膩。現在的我，已經習慣了無糖果茶的清香，還有獨處時的靜默。

在忘記了從前的甜之后，好像從前的苦也不苦了。

而不苦，就變成了我最喜歡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