諧謔曲 [組詩]

李云

魔術師

沒有高高的禮帽和長長的燕尾服

它只是靜默在那里 等

等春光

啁啾舞蹈 鳥

四處走動 白云

唯有他不動聲色

攀巖者行動前那樣默視

上緣的路徑

沒有道具的遮掩

舉著赤臂和赤誠之心

一縷春風終于拂面

它忽然就捧出一樹白鴿子

春雷春雨后

它又把鴿子變得無影無蹤

玉蘭樹好像就是這樣

定型術

你的心情和你的任性

沒人能管得了

把木頭打成桌子和椅子

讓鐵變成刀和勺子

土燒制為陶罐或杯盞

砌個四方形的屋子

風進去后就成了四方形

如果是筒裙樣的

那風就是圓的

最有意思的是你

用玻璃做了許多瓶子

把水盛進去

水就成千姿百態的樣子

大腹便便的或瘦削的

妖冶的或苦難的……

水做夢都想回到小河那里去

其實

小河的形態是水最需要的

過去式

側身而過，旅途中我發現

著綠衣的胖子老者總會時時放緩步子

給留子彈頭發型的年輕人讓道

一陣風似的飛奔而過——年輕人

仿佛丟了東西要找回什么

或者是去約會自己的情人

著綠衣的胖子老者總會嘀咕句：

誰還沒年輕過……

老者還要繼續趕路，他還會一路上

遇到

那些留子彈頭發型快跑的青年

氣浪會讓他的身體顫抖

不過，老者還是要把自己剩下的路

走完，雖然氣喘吁吁

是的，著綠衣的胖子老者是綠皮火車

留子彈頭發型的青年是誰

我想你早該知道

磨刀事

沒開殺戒之前 刀和石頭

談鋒正健 有時兩者吵得火星四濺

水來安撫

決絕而去的刀

沖鋒陷陣的刀最終會

遍體鱗傷 回到石頭上

療傷

石頭和有過血污的刀身

不再說話 任由刀自言自語

水陪刀暗自落淚

黎明之光在刀的額頭和鼻尖閃亮

豁了的牙也被補齊了

血槽清洗干凈

石頭的腰佝僂

水的眼淚哭干

刀被持刀人攜著重入江湖

石頭和水沒有送行

他們知道

刀的命運結局

它們都恨持刀的人

惡作劇

他倆合謀要去偷點什么

如我們年少去偷瓜偷棗一樣

先是躡手躡腳地潛行

風不留足印，水悄然無聲

到了洲上，鳥鳴沒捕到

蘆花雞也沒逮到

只抱著一團蘆花回家

他倆相信蘆花雞就藏在蘆花里

這是早年暮秋里的事

他倆的惡作劇結果

是蘆花四處飛，落在

湖里第二年就長成蘆葦蕩

落在

頭發上就是洗不去的雪霜

兩個惡作劇的家伙

還是不吱聲

還是不留痕跡

小鑿子

不能創造奇跡的生靈

來不到這里 這里的一切都自有

異秉

比如

馱著屋子到處行走的

翅上永遠沾滿花粉的

比如

潛在水里舉著大螯要打架的

一天到晚開著馬達嗡嗡叫飆車的

而它只是整天帶著它的小鑿子

從一棵樹到另一棵樹上

下力氣地鑿或啄

也不知大樹們煩不煩它制造出“咚咚”的

響動 反正許多樹

都喜歡它的小鑿子

琴前世

馬捐出長尾 只要你能記住

我曾在秋風中的長嘶

梧桐獻出身體 只要你能說出

我潛浸在年輪里的沉默心思

蛇把自己皮膚蛻下 只要你能傾訴

我和許仙的情愛以及法海、小青

牛抽出自己的筋 如果能成為弦絲

我愿意

大象走進鋼琴里

天鵝棲在豎琴中

眾鳥落滿黑白的臺階上

十指雀躍

鳥鳴驚起

睡眠處

我要睡到冬瓜胸膛

白的厚被和棉花糖

我要睡到魚的腹中

或睡到土撥鼠的洞窩

鷹的巢里

我把我的十指吸盤一樣吸在鯨的脊背

要睡就睡在這里

讓松鼠的尾覆蓋我

讓豹尾上的眼睛為我點燈

讓大象的耳朵為我扇風

在這里我肯定不再失眠

我該如神一樣鼾聲如雷

并愜意地自然醒

吃貨記

它什么都吃，水草，泥

螺螄和蝦米

一條大魚逼近時

它把一群小魚悉數吞下

然后，急匆匆地游走

這個吃貨

它在安全的水域

又吐出一群小魚

小魚們圍著它喊叫：媽媽

噢！它不是吃貨

那條大魚最終還是來了

大魚吃掉一池的魚

它才是吃貨嗎？也不是

最后，我們吃掉了那條大魚

倒計時

從誕生那剎起

你就進入了倒計時模式

你朝它一寸寸挪近

終點，黑洞和磁場

你無法抗拒它的吸引和吞噬

只不過，平日我們都沒有意識到

它的存在

我們嬉笑，遠足

酗酒，接吻，運動

直到有一天我看到一只螳螂

在吃自己的尾和身體時

忽然我摸摸自己的脊骨

有了懼怕什么到來的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