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曉洋
向我打聽過“水果獵人”的人不下300個,很多年輕人通過微博、知乎甚至抖音找到我,問我缺不缺幫手,說管吃就行。
水果獵人的生活聽上去很酷:去熱帶雨林發現新奇美味的水果,見識各種奇特的植物,把自己感興趣的水果介紹給果園,甚至帶來新的產業……6年前,我第一次接觸加拿大作家亞當·李斯·格爾納的著作《水果獵人》時,也覺得這個職業非常有意思。適逢2013年印尼“燒芭運動”,被燒的山上可能有很多尚未被科學界發現的植物物種,受此誘惑,我辭去工程師的工作,跑到婆羅洲的雨林探險,而后從植物探索者逐漸變成一名專業的水果獵人。

水果獵人主要分三種。
第一種來自東南亞熱帶雨林等水果原產地,他們到森林里找各種水果的果實和種子,賣給西方國家。
第二種是水果業經營者。我有在澳大利亞開農場的朋友,他們經常到馬來西亞、印度尼西亞發掘水果品種,想方設法搞回去種在自己的園子里?,F在去澳大利亞,你可以吃到澳版榴梿,這是水果獵人價值的體現。
第三種水果獵人來自各行各業,有的喜歡香蕉,有的喜歡杧果,他們飛到世界各地去尋找水果,先拍照后試吃,記錄并分享自己從中獲得的新體驗。我算是第三種,這些年我主要在東南亞探尋植物和水果。
東南亞植物資源豐富,廣袤而未知的植物世界對我而言是一個挖不完的寶藏,水果尤為迷人。我的專業是精密制造,我會習慣性地去思考一個產品的特性和加工過程。但對于大自然造出來的東西,我幾乎是個白癡,絲毫看不出它們是怎么造出來的。
每吃到一個成熟的果子,特別是一個新奇物種時,我感覺就像在跟“造物主”溝通,他想給我講的那些東西全部融在水果里,用程度不同的甜味、酸味、香味編織成語言,給我傳輸信息。
你的舌尖接觸到某些果肉與果汁的瞬間,心會“嘭”地被震撼,你不曾想到這個世界可以是這樣的。2013年,我在馬來西亞沙巴州第一次見到紅肉榴梿。這之前我只在網上看過照片,當時一度以為是P的,但又不大像,于是查資料研究其分類,一看就驚呆了:真有這個物種,而且它在野生狀態下就是紅肉的。
對于非常規水果,你在真正見到它之前,或許會腦補一萬種關于它的畫面,正兒八經面對它時,感受瞬間就定格了,想象過的一萬種就變成了唯一一種。
我們習慣認定某個東西應該是什么樣的,而大自然往往會刷爆你的認知。你現在隨便找到一個中國人,告訴他世界上有純天然的紅肉榴梿,他多半會認為你是在忽悠他。我們平常吃到的榴梿,果肉一般呈白色或者淡黃色,顏色略發紅或發橙,都可以被商家叫“紅榴梿”拿來賣。所以,當我真正見到一個血紅色果肉的榴梿,可想而知我所受的觸動。
更讓我觸動的是,隨著我對紅肉榴梿的探索越來越深,我發現紅肉榴梿竟然有好吃的。
2013年,我第一次吃到的紅肉榴梿好看卻不好吃,于是想當然地認為紅肉榴梿不過如此。轉折點發生在2015年。當時我開始做榴梿生意,每到榴梿成熟季節,會去各個產區尋找優質果源。大量試吃后,我發現榴梿的類型非常廣,味道變化非常大,紅肉榴梿中也有美味。
并不是誰都適合做水果獵人,尤其是第三種水果獵人。你最好有一定的生物學尤其是植物學基礎知識。你的大腦最好善于分類、整合信息。這幾年我拍過的植物和水果照片有好幾十萬張,要想把它們分門別類很困難。需要實地考察記錄、翻閱文獻,僅論名稱一項,要比較當地語言及拉丁文中對應的稱呼,然后再歸類,這其中耗費的時間、精力非常多。
做水果獵人還需要一點點生理天賦。如果兩個人的信息收集整理能力都很強,但其中一個眼睛更好,到野外眼睛好的人肯定更容易找到水果。因為有些果子就在樹林中間,你要么看到,要么看不到。
植物圈的朋友常說我的眼睛好使,平時去野外考察,大家總讓我坐在最前面看路,說我的眼睛像電子眼一樣,從飛馳的汽車里往外掃一眼,就知道有沒有寶貝。有時候走在路上,我一喊停,大家都會很默契地開啟搜索模式,他們知道“肯定又有好東西了”。
前段時間,我們去馬來西亞找一種天南星科的草本植物。按照習性,它們一般生長在水邊。到達目的地之后,我們沿著河邊慢慢開車,經過一座橋時,我眼前突然一閃,似乎就是這個東西,趕緊讓司機掉頭回去找。
當時河邊有個本地人,我們給對方描述植物的名字、特征,還給他看了照片,他連連否定,說當地不長這個植物。我相信自己的直覺,問能不能在附近找一下,他說沒問題,“只要不被鱷魚咬住就行”。循著我在車上的印象,很快就找到了。我們把找到的植物拿給當地人看,問他們知不知道這種植物什么時候開花結果,當地人說“這個東西不開花不結果”。我又去找了找,找出一堆果子,當地人就服了,說在這里生活了幾十年,完全沒見過它們的果子。
一種植物或者水果長在某個地方,缺乏基礎知識或敏感,生活在它跟前的當地人都會看不到。人與人在視覺能力上確實有些差異,比如有些人天生對一些顏色敏感。
一雙好眼睛對于水果獵人相當重要,關鍵時刻甚至能救人性命。在野外探尋水果不乏危險對手,一些紅樹林附近的水邊真有鱷魚。我在雨林深處還遇到過云豹、熊、蘇門答臘虎。有一次在一條山間小路探尋,我發現泥坑里隱約有大的爪印,聯想到上山之前當地人說山上有老虎,意識到不對勁,撒腿就跑。
霸占全球水果市場的只是水果家族的滄海一粟。
我嘗試過很多奇特的野生水果。在婆羅洲有一種米糕果,果皮綠色透黃,表面有皮刺,形狀乍一看像巨大的青荔枝,里面卻是米糕一般的白色軟糯果肉,味似檸檬蛋白派。我還吃過比蔗糖甜幾千倍的翅果竹芋。
大量試吃還能平安無事,主要得益于我自己的試吃準則,比如吃之前要確定這種植物的科屬,還要參考當地人的飲食習慣,同時切記:少量試吃。
我基本上沒在吃水果上出過問題,只有一次例外。幾年前,我帶領一個番荔枝科小組在廣東考察,小組成員都是世界級專家,我們在雨林中找到了成熟的瓜馥木果子,看上去十分美味,看大家吃得開心,我也嘗了嘗,入口之后果然軟糯香甜。然而,十分鐘后我的喉嚨突然像被針扎一樣疼,難受了半天,大家卻沒事。我這才知道,有些水果對絕大部分人是安全的,對有些人卻可能是敏感源,水果的體驗因人而異。
對于水果,我從小就敏感。小時候,大人會想當然地說某些植物不開花也不結果,我就覺得奇怪:“這些植物明明有果子啊,你們為什么看不到?”原來我眼中的果子在他們眼中只是一些小疙瘩,在很多人的印象中,果子一定是紅的、黃的,有鮮艷的顏色,有各種好看的形狀。
世界上的水果遠比我們在市面上見到的多?!端C人》中寫道:“大多數北美人都沒聽說過巴西番石榴,但有權威機構聲稱,巴西有多少海灘,就有多少種番石榴?!爆F在各國對于水果品種的進口都有嚴格的管理及限制,加上全球經濟一體化要求產品標準化——可靠、穩定、耐運輸存儲,我們現在能吃到的水果在種類框架上基本穩定了。
但是,隨著消費能力與認知的升級,很多人已經不滿足于日常水果。一些財務自由又愛好水果的人,一年四季漂在東南亞享受當地的鮮美水果。
水果獵人不同于普通游客,他們總向往更精細化的行動,不僅要吃到好吃的水果,還要知道果樹長什么樣、在哪長著、什么時候開花。要是你還想看水果的野生狀態,要進原始森林,所付出的時間、精力、資金成本,完全是另一個量級。
我有時候想,不去想經濟和科學層面的成本與價值,單純地做個水果獵人,也是很令人陶醉的。我會幻想自己變成了一棵榴梿樹,佇立在熱帶雨林,像榴梿般充滿活力、熱情。